第七十七章 灯路重开
沈渊是被阿九的咳嗽声叫醒的。
天光已经大亮,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得像浆。沈渊睁眼,阿九半坐在炕上,小脸潮红,正捂着嘴小声咳。孙瘸子坐在火边,正往药罐里添水,见沈渊醒了,朝阿九努了努嘴:“她天不亮就醒了。问了你三回,说你怎么还不醒。”阿九瞪孙瘸子:“我没有。”孙瘸子“嘿”了一声,不和她争。沈渊慢慢起身。身上疼得像被人拆了又拼回去,可疼得实,疼得活。他过去,摸了摸阿九的头。比昨晚稍稍退了点热,可后颈那红印又深了些,像朵没开全的桃花。
“还疼吗?”他问。阿九摇头,又点头:“只有一点。像有只小虫在后面爬。”沈渊“嗯”了声。他拨开她后颈的头发细看。那红印确实在动,极慢,像有极细极细的丝,正从那一小点往周围散。沈渊心往下沉。不能等。这毒是活的。他转身去收拾。孙瘸子没拦,只把两把刀都替他绑好。长刀裹在灰布里,背在身后;破晓别在腰后。又包了些干饼和水,塞进他怀里。
“几时回?”孙瘸子问。沈渊道:“快则一日,慢则三。”孙瘸子点头。他走到门口,望着西边。雪后的寨子极静,像这山把所有人都藏起来了。他道:“我不锁门。你们不回来,我不走。”沈渊没应,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背起阿九。踏雪挣扎着站起来,要跟。沈渊看它。这狗伤得太重,一条后腿几乎不能着地。沈渊蹲下,摸它的头:“你留下,看着孙叔。也给自己养伤。”踏雪喉咙里极低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往沈渊手里拱了拱。沈渊拍拍它,起身。阿九趴在背上,回头朝踏雪摆摆手:“踏雪,等我们回来。”大黑狗没有叫,只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伏在门槛上,看他们走远。
沈渊没走寨中大路,绕到西边那半塌石墙。白日里看,那墙更显破败。可沈渊走到墙下时,那圆心里的小点,竟微微发亮。他盯着看,那光不是外头来的,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沈渊没停步。他穿过矮松,又过了野坟。雪把那些坟包盖得更厚,像一群盖着白被睡去的人。阿九把脸埋在他后颈,小声说:“哥,这里好静。”沈渊说:“静好。静了,那些东西不出来。”阿九不说话了,只把他搂得更紧。
他们走到灯路路口时,日头已经偏西。那两排石桩在暮色里显得更高,像一根根灰白的骨头,从雪地里长出来。沈渊没有犹豫,踏了上去。阿九忽然说:“哥,这次有路。”沈渊低头。那石道上,薄雪下头,果然有极浅极淡的一串光点。一个接一个,朝西延伸,像有谁赶在他们前头,点了一路极小的灯。沈渊蹲下细看,那些光点不是火,是石缝里渗出来的。他胸口的灯纹也跟着一亮。这路,在迎他。沈渊起身,继续走。阿九在他背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娘说,夜路有人点灯,是有人在等。哥,是不是有人在等我们?”沈渊抬头。崖口的风从西边吹来,夹着那极淡极淡的灯油香。他道:“是。路上的人,都等着呢。”他说完,脚步更快。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整条灯路像一条极长的暗河,在他们脚下重新亮起来。阿九不再说话,只安静地趴着。沈渊却觉着她的身子,比方才又轻了些。像这路也在替她抽去些什么。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坏。他只往前走。因为只有走到最里头,才能真正把这丫头,从那些冷鬼的手里,一点点抢回来。天,黑下去了。灯路,却比任何时候都亮。这一路,终于不像逃命,像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