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余烬
沈渊背阿九回来时,天已经泛了青灰。
寨子极静,静得连雪落下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沈渊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雪里踩出半尺深的坑。他左臂已经没知觉了,后颈和肩胛处全是黏腻的血,和雪混在一起。阿九趴在他背上,像只被吓坏了的小兽,不哭,只紧紧搂着他脖子。沈渊能感觉到她后颈那个红印在发烫,隔着衣裳都热得吓人。他得回去。回那间屋。回那堆还没熄的火旁边。
推开石屋门时,孙瘸子还半靠半躺在地上,脸色青灰。他见沈渊和阿九回来,独眼里那点将散的光又聚了聚。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拿手指了指火塘。沈渊把阿九放下。阿九腿一软,险些栽倒。沈渊扶住她,把她抱上炕,用被子裹严。踏雪从里屋墙角慢慢爬出来,嘴里还带着血沫,见了阿九,低低“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炕沿。它的右后腿有一条极长的口子,深可见骨。沈渊看了看它的伤,又看了眼孙瘸子。这屋里,没一个囫囵的。沈渊把门闩死,又拖过木柜顶住。然后他走到火塘边,跪下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火重新拨旺。火苗慢慢蹿起来,映得满屋通红,也把他们脸上的血和灰都照得分明。
“伤药。”孙瘸子极轻地说,指了指炕洞。沈渊从那里面翻出个小陶罐,还有半包干净的白布。他先替孙瘸子把头上伤口撒了药,用布扎紧。孙瘸子疼得直吸气,却还笑着:“没死。”沈渊没作声,又去给踏雪上药。大黑狗乖得很,任他上药,只是眼睛一直看着阿九。阿九已经昏睡过去,小脸烫得通红,眉头一皱一皱,像在梦里还被人追。沈渊就着火,用湿布替她擦了脸。她的后颈,那红印又淡了些,不似在南坡时那么骇人了。沈渊轻轻碰了碰,阿九缩了一下,没醒。沈渊不忍再动。
“你去洗洗。”孙瘸子道,“别丫头醒了,看见你吓着。”沈渊低头看自己。衣上、手上全是血,有他的,有阿九的,还有那货郎的灯油。他点点头,把刀放下。那柄青灰刀和破晓并排靠在火边,像两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沈渊打了一盆水,到屋后雪地里,脱了上衣,用雪和水胡乱擦了一遍。他看见自己那枚灯纹已裂成几瓣,像朵烧焦的花,可每道裂纹里都有极细极亮的红光,像有火在肉里慢慢流。他摸了摸。不疼。反而有种极异样的暖,像无数细小的根,从那里往四肢百骸里钻。他回到屋里,换上件旧单衣。火塘边,孙瘸子已经撑着坐起来了,正一口一口喝水。他抬头看了沈渊一眼,道:“南坡的事,我听见了。生刀。你爹那刀法,你算练出头了。”沈渊在火边坐下,把阿九的手从被里拿出来,放进自己掌心。小手滚烫。他道:“还没。那一刀,使完就散了。”孙瘸子点头:“会散的,再来。你刀在,手在,还怕聚不回来?”沈渊没说话。他累极了,可脑子还转着。货郎被灯反噬,可没死。北原卫在山外。黑斗篷迟早会来。这寨子,不能再把他们当藏身处。可阿九这身子,还能往哪走?
“我想再进灯路。”沈渊低声道,语气像说给自己听,“这次带阿九进去。”孙瘸子一惊,水碗一斜,洒了半身:“你疯了?那灯路,夜里会吞人。她一个小丫头……”沈渊道:“不是夜。我挑晴日去。那盏崖下灯脉认我。路不伤我。阿九被灯杖点过,不进灯路,那毒会从后颈往下走。这地方,没有药。只有那池子,能把灯毒拔出来。”孙瘸子不说话了。他看着沈渊。这少年满身是伤,可眼睛比火还亮。他忽然觉得自己真老了。老得连劝人的力气都没了。他慢慢点头:“你带她去。我守家。若北原卫来,我先把这屋点了,也不给他们留一个活口。”沈渊看他。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外头,天已大亮。雪停了。寨子里有鸡叫,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沈渊握着阿九的手,等她醒。他知道,这丫头的命,和自己绑在一起了。从破庙那夜起,从黑雪狼舔她伤口那刻起,就绑在一起了。他走不脱,也不想走脱。火塘里的柴“啪”地爆了一下。阿九的眼皮动了动。沈渊凑近。阿九没睁眼,只极轻极轻地喊:“哥。”沈渊“嗯”了一声。阿九说:“我梦见灯了。那盏灯,是暖的。”沈渊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低声道:“暖就对了。以后,哥给你点暖的灯。”阿九不说话了,只把脸往被里埋了埋。沈渊看她,忽然也困了。他靠着炕沿,慢慢合上眼。火还烧着。屋子里,终于又有了一点安宁,像大雪深处,一窝活物,紧紧挤着,熬着,等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