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生刀
沈渊从未这样快过。
两柄刀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青灰刀在前,破晓在后,一长一短,像从同一道火光里劈出来的两片影。他冲进那排无面灯影里,手起刀落,一颗颗没有五官的头颅滚进雪地,却听不见半声惨叫。那些影子被刀砍中,只散成一蓬蓬极细极细的灰,落在雪上,像谁把无数个夜碾碎了撒下来。
“阿九!”他又喊。阿九仍不回头。那根灯杖点在她后心,青红的光像水一样往她身体里渗。货郎站在光里,笑得又尖又碎。他像没看见沈渊,又像看见了,却根本不在乎。沈渊劈开一具具灯影,朝阿九冲。可那几棵矮松像会动,总隔在他们之间。每倒下一片灯影,便有新的从地下冒出来。无休无止,像这山坡本身就在醒着,往外吐。
“这是灯路的口子。”货郎终于开口,像和人说闲话,“你杀不完。灯影都是从旧年积下来的。这丫头,是根好柴。你不该带她来。这山喜欢她,比喜欢你更多。”沈渊不答。他死死盯着那只按在阿九背上的灯杖。刀再快,也快不过那灯杖一送。他不敢赌。他得把阿九从这光里扯出来。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道灯影从后扑上,一爪擦过他左肩。那爪极冷,像五根冰钉。沈渊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它斜斜劈开。他感到左臂已经不灵便了。可他没退。他把破晓咬在嘴里,空出右手,又斩落三道灯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热乎乎的,混着雪气和雄黄。他的眼睛也红了。不是灯照的,是血。是自己的,是疯仆的,是叶默的,是所有他想护没护住的人。那些人的脸,全在雪里,一瞬闪过。沈渊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啪”地断了。不是刀。是那枚灯纹。它裂开了,又像花一样,从裂缝里挣出一小簇极亮极烫的火。那火从他胸口窜起,顺着手臂,灌进青灰刀。刀刃上,第一次有了光。是暖的,是红的,像炉灶里最深的那块炭。那光一照,周围的灯影竟像被什么灼了,纷纷后退。货郎脸色骤变。
“生刀……”他低低叫了一声,像不敢信。沈渊不理会。他只觉得身体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他疼得想吼。可他只是把刀握得更紧,然后朝前,劈出一刀。
那一刀不快。甚至有些慢。可刀光过处,那些无面灯影,那些从地里冒出来的旧夜,全都在触到光的一刹,像雪入了水,无声无息地化了。货郎尖啸起来,把灯杖往阿九背上一推。阿九浑身一颤,像有根极粗的线把她往后拽。沈渊右脚一蹬,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抢在那灯杖把阿九拉走之前,一把抓住了阿九的手腕。阿九的手冰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沈渊把她往怀里一带,右手青灰刀横扫而出。那灯杖被刀锋扫中,断成两截。货郎惨叫着跌进灯影里,瞬间被涌上来的无面人吞没。沈渊抱着阿九滚下山坡。那些灯影在身后乱成一片,像一锅炸开的油。阿九在沈渊怀里,浑身抖得厉害。她的后颈,被灯杖点过的地方,多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红印。沈渊把她紧紧抱着,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滚落。天旋地转。雪和草根砸在脸上。最后一滚时,沈渊的后背撞上一块山石,他眼前一黑,却仍没松手。阿九在他怀里,极轻地叫了声:“哥。”沈渊想应,可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只得把头埋进阿九的头发里。那头发上有炭火味,有雪,有孩子的热气。沈渊抱得更紧了些。天还在下雪。那些灯影终于没有追来。可沈渊知道,货郎没死。他只是被灯反噬了。真正的对头,还在山外。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见踏雪极远极远地,在寨子里吠。又像从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他闭上眼,却仍撑着。他不能晕。他得把阿九带回去。这一夜,还没完。这山里,这路上,这满天的雪,都像在等他们死。可他们不能死。沈渊把舌根咬出了血。他慢慢睁开眼。阿九的小手,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他从前拍她那样。她说:“哥,不睡。阿九带你回家。”沈渊笑了一下,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想,这丫头,终究是长大了些。可他还没老。他还能爬起来。他还能打。他不能倒。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团从灯纹里挣出的火,还在烧。它说:起来。于是沈渊又站起来了。他背着阿九,在风雪里,朝寨子,一脚,一脚,走了回去。身后,南坡上的灯,已经灭了。可沈渊知道,这火光不会灭。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山里,就没有人能把他的灯,从他骨头里夺走。因为那火,是他自己生的。从血里,从恨里,从爱里,从这杀不完的夜里,自己生出来的。谁也别想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