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南坡灯
沈渊回到石屋时,天已经擦黑。阿九和踏雪都在屋里,火塘烧得旺,孙瘸子坐在门后,正用刀削一根新木杖。见沈渊回来,三人明显都松了口气。沈渊关上门,把崖下所见说了,连那半张纸也拿了出来。孙瘸子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南坡,子时。这他娘的是要引你过去。”沈渊点头:“他若想暗算,不会把地点留在灰里。那纸是故意留的。”阿九抱着踏雪,小脸绷得发白。沈渊看她一眼,说:“你不会有事。今晚别出门。”阿九点头,又摇头:“你也不许去。”沈渊没说话。孙瘸子叹道:“不去,他也会找过来。这人能在寨里藏一夜,就敢摸进屋里来。”阿九急了:“那我去。我小,他们抓不到。”沈渊道:“胡说什么。”他语气不重,阿九却不敢再吭声。
沈渊把长刀和破晓都放在手边,开始换衣裳。他把阿九那件旧斗篷撕下两条,绑在袖口。又把鞋带重新穿过,系成死扣。孙瘸子看着他,知道劝不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说:“这是前几日我找野集上的老猎户换的。雄黄粉。不是对付人的,可灯使那一类东西,嗅觉极灵。这味能遮你身上的血气。”沈渊接过,往肩颈和手腕上拍了些。那味道极冲,阿九打了个喷嚏。沈渊却觉得好,这味道让自己像头刚从冬眠里钻出来的老兽,又野又浊。
子时前,他出了门。天极黑,寨子里没几盏灯。沈渊没带踏雪。那黑狗太显眼,南坡若真有伏,它也得折进去。他走得不快,像这寨子里最寻常的一个夜归人。等过了野坡,他才加快脚步。南坡比野坡更偏,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雪覆在上面,风一过,像浪。沈渊伏在坡下,朝上望。一盏灯,就点在坡顶。极暗极红,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只眼睛。灯旁,盘膝坐着那个瘦高人影。货郎帽摘了,露出一颗极小的脑袋。那脑袋上没几根头发,像被火烧过,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灯文。他上身微倾,像在听什么。沈渊没有急着上去。他把刀抽出来,青灰刀贴地,慢慢绕到侧翼。那货郎忽然开口了,嗓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灯盏:“来了就上来。别学野狗。”沈渊不再藏了。他站直身子,提着刀,一步步走上南坡。那灯就在他和货郎之间,红得发烫。沈渊道:“胡麻子是你杀的?”货郎笑了一下,那笑像哭:“他看见了我的车。车里有灯。看灯者盲。他不死,谁死?”沈渊道:“那今日,我也看见了。”货郎慢慢抬头,那张瘦脸上,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你不算。你有灯火护身。我杀不了你。可我能杀别人。”他手一抬,那盏红灯“噗”地大亮。沈渊只觉眼前一红,像有无数只蛾子扑进他眼睛。他往后退了半步,刀往前一横。可那光不是攻他,是冲寨子去的。沈渊回头。寨子方向,石屋那边,竟也隐隐亮起一点极小的红。沈渊心胆俱裂。他中计了。这人在南坡点灯,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把阿九体内的药母根子勾出来。这灯是根引。阿九现在,怕是已经出事了。
沈渊不再看那灯,转身就往寨里跑。货郎在他身后笑,那笑声像夜鸟。沈渊跑得极快,快到他两柄刀都像要从背上飞起来。他胸口那枚灯纹也像疯了似的跳。他感觉自己的血在烧。阿九。阿九。阿九。那孩子若出了事,他今晚就把这寨子和北原卫的人全点了。跑到石屋前,门大开着。踏雪已经倒在地上,嘴边全是黑血。阿九不在屋里。孙瘸子跪在门口,头上破了个洞,正拿手死死按着,血从指缝往外涌。沈渊脑子“嗡”地一下。他扶起孙瘸子。孙瘸子抓着他的手,只挤出三个字:“后山……灯……”沈渊把孙瘸子往门里一靠,拔出双刀,朝后山冲去。后山的风像刀,割得他脸上生疼。雪地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是阿九的。而那脚印旁,还并着一串极大的、像蛇腹拖过的印子。沈渊顺着那印子往山后追。他听见了阿九的声音,在风里,极弱极弱地,像在数数。又像在念那首她娘教她的童谣。沈渊咬破了嘴唇。血淌下来,和雪混在一起。他追到后山那几棵矮松前,见阿九背对着他,站在雪里,浑身僵硬,像被什么定住了。她的面前,插着一盏灯。灯已点亮。青红的光,把她整张小脸都照得透明。沈渊拔刀,大喊:“阿九!”阿九没有回头。她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哥,别过来。它在这里。”沈渊站住了。不是怕。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几棵矮松后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一排排没有脸的人。全是灯影。全是这山,这路,这白马崖曾经的点灯人。而那货郎,就站在最前头。他手里,提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灯杖。正轻轻点着阿九的后背。像在量。像在种。沈渊再不多言。青灰刀起,破晓同出。他冲了过去。血和火,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