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寻灯
沈渊没有声张。
他让程小刀先回寨里报信,只说在野集打听消息,晚些回去。程小刀虽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己跟着反而碍事,便把货郎最后出现的地方说了,又叮嘱两句,转身上崖。沈渊等他走远,才把背上的长刀解下,用灰布重新裹了,斜挎在背。破晓仍在腰后,贴着他的后腰,像一截半睡的冰。野集空得厉害,家家闭户,连狗都不叫了。沈渊贴着崖根走,雪光晃眼。他绕到胡麻子铺子后头,见地上有几道极新的车辙。那辙印极浅,不深,却极窄,不像寻常货郎的板车,倒像特制的小轮。他顺着车辙往西,一直走到野集外一处乱石堆旁,辙印断了。石堆后有一片背阴的凹地,雪积得厚。沈渊蹲下,用刀鞘拨开浮雪。雪下,埋着一只极小的木轮,轮上缠着几缕黑布。沈渊把那木轮拿起,放在鼻下一闻。味道极淡,是炭味,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灯油香。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那货郎不是货郎。他的车,也不是运货的。胡麻子在野集口看的最多,所以先死了。那货郎的车上,怕是藏着一盏小灯。沈渊把木轮收进怀里,顺着凹地往前走。凹地尽头,是一道极窄的崖缝,只容一人侧身。崖缝里黑不透光,却有一股极淡的暖风,从里面渗出来。沈渊侧身钻了进去。石壁又冷又湿,越往里越窄。他走出约莫二十步,崖缝豁然一开,里面竟是一处天然的石窝。石窝不大,顶上有道细缝,漏下一线天光。那光正照着一块磨得极平的青石,石上铺着一张旧毯。毯上放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没点,可沈渊一进去,那灯就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像在认人。沈渊站住,手已握住破晓。石窝里没人。可地上有灰。是新鲜的火灰,里头还能看见几段烧了一半的干草和半张没烧完的纸。沈渊把纸拾起来,凑到光下。纸上只有几个字,是用极淡的炭笔写的:灯在南坡,子时点。南坡。沈渊心里一沉。南坡,就在寨子下面,离野坡不远。那里白天有孩子采药,晚上没人。子时点灯,又是什么阵仗?他得在那之前,把那个“货郎”找到。这人如今不在石窝,定是混进寨里去了。沈渊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试路。阿九在寨子里。孙瘸子在寨子里。程小刀也在。还有寨子里那些不知情的男女老少。他不能等。他得在天黑前,把那只躲在人堆里的“鬼灯”揪出来。风从崖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极了胡麻子那双眼窝空洞洞地,看着他。沈渊咬紧牙,钻出了崖缝。野集上头,天已经阴透了。雪又落下来,一粒一粒,像把整个白马崖都罩进了一层冷灰。他抬头望寨子,隐隐看见自家那间石屋。那屋里,有火,有人。他得回去。快一点,再快一点。可脚刚踏上栈道,他便看见半山腰上,一个挑着空担子的瘦高人影,正慢慢往寨门方向走。那人和他隔着几十丈,在雪雾里,像一根会动的枯柴。沈渊的手比脑子快,整个人已贴着栈道石壁,伏了下去。他看见了。那货郎的后颈上,也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鳞。像蛇,又像蜥,被风吹开衣领,一闪。沈渊闭上眼,再睁开。雪更大了。栈道上的脚印,一层盖一层。那人影一拐,没入寨子边的小巷,不见了。沈渊慢慢起身,继续往上走。他没有跑。他不能再让心跳出卖自己。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像一柄刀,正在慢慢归鞘。刀尖,已对准了那盏还没点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