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灯下眼
一连几夜，沈渊都在野坡上练到月至中天。
他练得极静，刀不再带风，只像两条黑蛇在雪光里游。那柄青灰刀越用越顺，到最后，他几乎分不清哪一刀是刀，哪一刀是自己。仿佛不是他使刀，而是刀牵着他，把他骨头里那些野火一条条理顺。阿九睡得早，可每夜都会在他出门前，往他怀里塞块用布包好的热炭。那炭是孙瘸子从火塘里挑的，阿九用湿布裹着，能暖小半个时辰。沈渊有时在坡上练累了，就掏出那布包，贴在冻僵的指尖。不很烫，却暖得他鼻子发酸。
这日清早，天还没全亮，程小刀便来拍门。他脸上难得没有笑，进门先灌了半碗冷水，才道：“野集上出事了。昨夜有人死在崖下。”沈渊正在绑刀带，闻言动作一顿。孙瘸子从炕上坐起，骂了句：“死的是谁？”程小刀道：“野集东头卖炭的胡麻子。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被人发现趴在崖根，眼珠子没了。身上没伤，只两个眼眶空洞洞的，脸白得跟蜡一样。”阿九“啊”了一声，缩到沈渊身后。踏雪弓起背，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程小刀看了眼阿九，压低嗓门：“寨里有人说是山鬼，也有人说是北原卫干的，故意吓人。可野集那些老猎户说，那死法，像被灯照过。”沈渊眸子一缩：“灯照过？”程小刀点头：“胡麻子躺的那块石头，上面有个人形的白印子。就像……就像谁把他按在那，用光烫出来的。”沈渊和孙瘸子对了一眼。这种死法，他们在北原见过。那是灯毒入脑，把人的神魂当灯油抽干。不致命，却能把人变成一具空壳。
“这两天，谁在野集附近见过生人？”沈渊问。程小刀想了想，道：“前日有个货郎，挑着担子从西边来。有人说他天黑了还往崖根走。后来人就没了。”沈渊起身，把长刀背在背上，破晓挂在腰后。孙瘸子要跟，被他按住：“你守着阿九。我下去看看。小刀，带路。”程小刀“哦哦”了两声，披了件旧袄，跟着沈渊下崖。栈道上风极冷，像从死人的喉咙里灌出来的。沈渊走在前，心里的警醒却比这风还冷。若真是北原卫混进野集，用灯杀人，那这寨子怕也不远了。他得在对方再动手前，把人揪出来。那黑斗篷的眼睛，能从黄叶集追到白鹿城，再从白鹿城追到白马崖。眼下这死法，像极了他手下那些“灯使”的手段。可黑斗篷为何只杀个卖炭的？胡麻子每天蹲在野集口，看得最多。莫非，他看见了什么？沈渊脚步一顿，转头问程小刀：“胡麻子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仇家？”程小刀摇头：“他一个卖炭的，见谁都点头。不过……”他似想起什么，又挠头，“前些天，就是他第一个说有灰衣卫在崖下转悠的。”沈渊心下一沉。原来如此。胡麻子不是死于灯，是死于“话多”。这寨子，这野集，早就在北原卫的眼底下了。那货郎，怕就是来灭口的。沈渊加快脚步，连过三段险栈，到了野集。集上已经空了。几个胆大的蹲在胡麻子铺子外，小声嘀咕。沈渊没过去。他让程小刀去问货郎去向，自己绕着崖根，走到胡麻子死的那块石头前。那地方还拉着半根草绳。石面上的人形印子极淡，像用极暗的光渗进去的。沈渊蹲下，用刀尖轻轻一刮。石末簌簌落下，那白印底下，竟有几道灯文。沈渊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是“灯使过境，目者当盲”。他猛地站起。这不是警告。这是杀令。北原卫的灯使已经进山了。他抬头看崖上寨子，风把几声鹰唳从极高处送下来。阿九还在那里。他必须在她出事之前，把那盏藏在人堆里的“灯”找出来，灭了。用他自己身上这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