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寨外之客
日子一晃,沈渊他们在白马崖已经住了小半月。
阿九的身子一天天见好,野坡上也站得越来越稳。她学会了一套极简单的吐纳法,又跟着沈渊学了几个闪避的小动作,都是保命的本事。小姑娘手上有劲了,能把踏雪从雪地里整个抱起来。那狗也不恼,由着她闹。程小刀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嘴还是碎,带来的消息倒不少。野集上的人说,北原卫那帮灰衣卫又回来了,这次没进野集,只在崖下转了两天,对着西边那处山坳指指点点。沈渊听了,面上不显,夜里却在屋里把刀磨得比任何时候都勤。
这天下午,程小刀急急忙忙找上门来,说野集上来了个极怪的客人。一个人,骑一匹黑马,脸上蒙着块青布,只有一只左眼露在外头。那马背上驮着个长条包袱,不让人碰。这人进了野集后,哪也不去,就坐在崖下,仰头望着寨子,像在等人。沈渊问:“他在等谁?”程小刀摇头:“有人说,他打听一个带黑狗的少年。”沈渊和孙瘸子对了一眼,心都沉下去。带黑狗的少年。除了他,还能有谁。可这人单人独马,不似北原卫的做派。沈渊道:“我去看看。”孙瘸子拦住他:“你疯了?正找你呢,你倒送上门去。”沈渊道:“他要真想动手,不会在崖下坐着。”说着,解下刀,想了想,又系回腰后。他得去。这人既点名要找他,躲是躲不掉的。况且,他也有话要问。
沈渊没让阿九跟着。他把踏雪也留下了。那黑狗通人性,知道要守家,只蹲在阿九脚边,低声呜着。沈渊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看家。”踏雪喉咙里滚了一声,像答应。沈渊出门,顺着栈道往下走。冬日的崖道,风刺骨。他走得不快。崖下野集的小屋渐渐近了。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匹黑马。马极瘦,毛色却亮,正低头吃雪。马上无人。那个蒙脸人坐在道边一块大青石上,果真像程小刀说的,仰头看崖,一动不动。沈渊走近了,他也未低头。直到沈渊站在三丈外,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从长长的午睡里醒来。
“沈渊。”他叫得极熟。那声音很怪,像被火熏坏了,又像多年不曾与人说话。沈渊把手搭在刀柄上,问:“你是什么人?”那人慢慢转过脸来。青布上,一只左眼,黑得不透光。他道:“算个故人。”说完,他掀开脸上一角。沈渊没看见他的脸。他只看见那青布下,什么也没有。竟像是半张空皮。沈渊后退一步,刀已出鞘半寸。那人却笑了,那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短:“吓着了?我这张脸,当年借给了你爹。你爹没还。后来,就成这样了。”沈渊浑身一紧。他爹的故人,而且,是为了沈天放才变成这样。这马上的长条包袱,那里头装的,又会是什么?他强稳住心神,问:“你找我做什么?”那人把青布重新掩好,慢慢道:“来还东西。你爹当年放在我这的一卷刀谱,说等他儿子来了白马崖,再交给他。我守了十几年。”他顿了顿,那只独眼像在沈渊脸上找什么,“前些天,崖上的灯脉醒了。我就知道,沈天放的儿子,来了。”沈渊没有上前。他站在风里,像一柄半出鞘的刀,问:“为什么不送到寨子里?”那人道:“寨子里有北原的眼。这刀谱,不能进去。”沈渊沉默片刻,终于迈步过去。那人在青石上没动,只抬起手,朝那匹黑马挥了挥。黑马极通人性地走过来,侧过身。沈渊从马背上解下那长条包袱。入手极沉,像裹了半截铁。他道:“我该谢你。”那人摇摇头:“别谢。这世上,欠你爹的,都该还。”他说完,站起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东去了。那黑马四蹄踏雪,极快,像被风一吹便化开了。沈渊站在雪地里,抱着那包袱,很久没动。直到山风把他的手冻得发僵,他才转身上崖。回到石屋,孙瘸子正靠着门,见他安然回来,长出一口气。沈渊把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解开。里头是一卷极旧的灰布,裹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极薄,色作青灰,刀锋无光,像杀过太多夜。刀柄上,缠着半截黑绳。绳结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沈渊伸手,慢慢握住那柄刀。刀入手的刹那,他胸口那枚灯纹忽然大亮,整间屋子都像被什么照了一下。阿九在旁边“呀”了一声。踏雪猛地立起,朝着那刀呲起了牙。沈渊却像听不见。他只觉这刀极冷极冷,又极亲极亲,像失散多年的一截骨头,重新回了身。这刀,是沈天放的。他爹用过的,真正的刀。如今,终于到了他手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了回去。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可他知道,这刀会等。像他胸里那团火,像这白马崖下的大灯脉,都在等。等他再长高一些,再狠一些。等他从逃命的少年,变成能拿得起这柄刀的人。天阴得更沉了。雪又开始落,一片一片,像谁在天上慢慢撕一封极长的信。沈渊站在窗前,看雪。身后,阿九和踏雪都安静着。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