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野坡
寨子后面的野坡，背风，朝阳，雪比别处薄些，露出好些灰绿色的草茎。沈渊用脚在坡上划了块地方，把阿九领到中间。踏雪趴在外围，像尊黑门神。孙瘸子没跟来，他说不想看什么“练活”，要回屋补觉。
沈渊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说：“你先把鞋脱了。”阿九瞪大眼：“凉。”沈渊说：“就一会儿。你连地气都觉不出来，以后走山路，下盘是虚的。”阿九乖乖脱了鞋，小脚踩在雪地上，冻得“嘶”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沈渊说：“别缩。脚趾抓地。对，就是这样。别和地较劲，要像踩在火炕上，让地里的气从脚心往上走。”阿九听得懵，却还是认真做了。她身子小小的，在灰白的天光里，像棵刚出芽的细苗。
“闭上眼睛。”沈渊又说。阿九听话。沈渊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伸脚，轻轻扫她后膝。阿九一个趔趄，却真没倒，小脚在雪里一错，重新站住了。她睁眼，又惊又喜：“我没摔！”沈渊点头：“你本来就稳。只是没人教过你。”阿九笑得眼睛弯起来，赶紧又把眼闭上。沈渊又扫她侧面、正面，阿九摇摇晃晃，像风里的小树，可每次都站住了。最后，沈渊绕到她身后，低声说：“现在，想一件让你热起来的事。”阿九想了想，说：“和你一起喝热汤。”沈渊一愣。阿九又道：“和踏雪一起烤火。还有孙爷爷讲笑话。”沈渊没笑，只“嗯”了一声。他看见阿九的后颈慢慢红了起来。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热了。沈渊道：“很好。把这股热，憋在脚心。别让它冲上头。对，再站稳些。”他就这么教了半个时辰，直到阿九额上见汗，才让她把鞋穿好。阿九一屁股坐在雪里，喘着气，却笑得极开心。踏雪凑过来，舔她的手。阿九搂着它脖子，在雪里滚了半圈。
“明天还来。”沈渊说。阿九用力点头。沈渊又指着西边那几棵矮松：“看那儿。你想什么？”阿九说：“像几个披着雪的人。”沈渊道：“真到了晚上，你把它看成人，便不会怕。”阿九歪头：“为什么？”沈渊说：“人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不像人的东西。”阿九似懂非懂，可她看那几棵树时，眼里果然多了几分胆气。沈渊没再说话。师徒二人，在野坡上又坐了一会儿。天很静，远处寨子里升起几道炊烟，像有人往天空哈着热气。沈渊忽然有点喜欢这里了。这地方又野又深，可有生机。有孩子，有火，有雪底下的草。有想活的人在挣扎。这样的地方，才配称人间。
傍晚回去时，孙瘸子已经把饭做上了。破锅里炖着一锅菜干，没肉，可闻着极香。阿九围在火边，把今天的事叽叽喳喳说给孙瘸子听。孙瘸子“啧啧”不停，又笑她“再练下去能上房揭瓦”。沈渊靠在门口，看他们在火边闹。阿九的笑声像铃子一样，又脆又暖。他胸口那枚灯纹，又被轻轻触动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替他拨了拨火。沈渊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雪光映着星光，天地间清得发空。他想，这地方的雪到底没有北原那么冷。可能因为这里的人，还活着。活着，便有火。有火，雪就留不住。这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只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替他掖了被角。不知是阿九，还是这寨子夜里路过的好心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