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鬼面书生
一卦镇拢共就三条街,横竖那么一交叉,是个"井"字。井字正当中那棵老槐树,年纪比镇上最老的老头还大,树荫铺开来,底下够摆七八张茶桌。镇上的闲人没事就聚在那儿嗑瓜子、扯闲篇、等过路的客商漏点新鲜事出来嚼。
林玄到一卦镇的第三天,把老槐树东边那间塌了半边的铺面租下来了。
那铺子原来是个豆腐坊,豆腐西施跟一个走货的布商跑了之后,一直空着。房东是个驼背的老账房,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看人先看钱。林玄递过去一把成色足的白银,老头掂了掂,没多问,一个月收了一两银子的赁钱,连契都没写。
一两银子租个半塌的铺面其实贵了。林玄知道,老账房也知道。但林玄没还价。
他用门板卸下来钉了块招牌,找了根烧过的柴火棍在板面上划了四个字——"玄阳卜卦"。笔画潦草,有些地方烧焦的炭粉还往下掉,但那个筋骨是硬的,横竖之间有一股力,不像十五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路过的闲人瞅了两眼,没谁当真。
头三天,没人来。
一卦镇上原有两个算命先生。一个姓钱,瘸了条腿,六十多了,正经道士打扮,实际上就会三板斧——看生男生女、画符镇宅、给小孩收惊。镇上妇人有喜了都去找他,准不准另说,反正两百个铜板,图个心安。另一个姓孙,早年考过秀才,没中,在私塾混了个教书的活儿,闲时摆个拆字摊,偶尔帮人看看坟头朝向,不算命,算字。
林玄一个半大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衣,外面罩了件从旧衣铺淘来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往铺面门口一坐,闭着眼不说话。手里既没有卦筒也没有签牌,地上连个幌子都没铺,谁来?
他也不急。每天天亮开门,往石阶上铺个蒲团盘腿坐着,一坐就坐到日上三竿。有人从他面前过,他不睁眼。小孩往他脚边丢小石子,他也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眼皮都没抬。到了午后,他把蒲团收进铺里,就着窗口那一点光翻那半卷《青囊经》。
那卷书他翻了大半年了,翻来翻去就那么多页,纸边都卷成了毛茬。但他每回看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来,像一口怎么都舀不干的浅井。
第四天傍晚,西街杀猪的王屠户来了。
王屠户那身板往门口一站,影子把整扇门都堵了。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杀了几十年的猪,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腥膻味儿,隔着三步远就冲人鼻子。街对面茶摊上那几个闲人把茶杯一搁,齐刷刷把脸转过来,眼珠子盯着这边转。
"小先生,"王屠户搓了搓手,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猪血痂,"我最近……夜里睡觉老做怪梦,梦见我自己杀的那些猪,追着我咬。醒了心慌,出一身冷汗,枕头都湿透了。镇上钱道爷说我是冲了煞,办一场法事收两百个铜板——"
他顿了一下。两百个铜板这个数,他说出来的时候嘴皮子明显紧了紧。
"我没去。"
林玄没睁眼。他的左手搭在膝上,食指在膝盖骨上轻轻叩了三下。外人看来这就是闲得没事做的小动作,小孩等大人买东西时也会这么敲桌腿。但只有林玄自己知道,这是《青囊经》人卷里"问气法"的起手式——指尖叩击能感知周遭气流的细微扰动,像往水里扔颗石子,涟漪荡开,碰到什么东西会弹回来。
王屠户头顶那股气在林玄的感知里,浑得像一碗搅了猪血的浑水,暗红暗红的。暗红中间还缠着一丝黑气,细得像根头发,盘在王屠户眉心靠左的位置,一圈一圈绕,像条睡着了的小蛇。
林玄睁眼。
右眼瞳孔深处那道青光亮了一下,很快,王屠户还在搓手,根本没看清。
"你昨夜寅时三刻醒过一次。"林玄说话不快,像是从嘴里往外掏东西,"醒了之后左肩发麻,嘴里苦,想喝水。水壶在床头柜上,离你三尺远,你伸左手去够,没够着。"
王屠户那张横肉脸上,肉一抖。
"换右手拿的。"他声音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左肩有一条煞气寄住了。"林玄站起来,铺面里暗,他那件青布长衫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旧青色。他走到王屠户身后,左手食指在他后颈靠左一寸的地方点了一下。
一股凉意顺着那根手指灌进王屠户肩头。王屠户"嘶"了一声,冷得一缩脖子。那凉意在他骨头缝里拐了个弯,从他左肩的肩井穴往外渗。王屠户低头一看,自己左肩的衣服上洇出一小片灰褐色的湿印子,手摸上去,凉津津的,像沾了什么脏水。
"回去把你家灶台往东挪三尺。"林玄收回手,坐回蒲团上,"灶正对着门。灶火是阳火,煞气怕火。再买三斤粗盐,分三份,今晚子时、明天午时、后天卯时,各在你家门槛外用盐画一道弧,弧口朝南。画完了踩着盐线跨过去,别回头,进门就把门关上。"
王屠户听愣了:"就……就这些?"
"三天后还做噩梦,你再来。"
林玄伸出手,掌心朝上:"五十个铜板。"
王屠户在褡裢里摸了半天,摸出五十个大钱搁在他手心里。铜板带着体温,温温的一小堆。林玄握了一下,揣进袖子。
王屠户出了铺面,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琢磨刚才那些话。过路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最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踩着沉重的步子往西街去了。
对面茶摊上那几个闲人全程看完。有人嗤笑一声:"装什么神,连八字都没问,能算个屁。"
三天后,那几个闲人亲眼看着王屠户提着一大包红糖、两刀五花肉,吭哧吭哧地送到玄阳卜卦的铺面门口。王屠户满脸放光,逢人就说"神了"。灶台挪了之后当晚就没再做梦,第二天杀猪的时候刀都顺了,往常要两刀才能放倒的猪,那天一刀下去就利索了。
打那以后,玄阳卜卦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
头两天是三姑六婆,后来是附近村子里的庄稼汉,再后来隔壁柳林镇和河口镇都有人专程跑来。林玄从每天午后开张变成了全天坐在铺面里,有时候午饭刚扒了两口,门外就有人探头。
他手腕上缠了一串桃木珠子,自己削的,歪歪扭扭,大小都不匀称,像小孩的手工。他把指尖搭在来人脉门上,眼睛半阖着,说的话从来不超过三四句。
"你家西墙根底下埋过东西,铁的。"
"你三年前丢了一样贴身物件,跟你生辰八字绑着的。"
"你右膝那个旧伤不是摔的,是叫什么东西咬过。"
这些话搁别人嘴里听着像跳大神,但每个来找他的人回去之后都能对上号。有个庄稼汉西墙根底下确实埋过一把豁口的锄头,是五年前他爹跟他吵架时摔在那儿的,他早忘了,回家一刨,真在。有个大嫂三年前丢了一根银簪子,是她娘家给的陪嫁,丢了之后哭了好几天,没想到那簪子跟她的命数有关系。
林玄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对他来说这就是"望气"入门之后最基础的东西——每个人身上的气都有来路有去路,堵在某处了、断了、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拿指尖一探,那股气的走向就把因果抖出来了。就像看水流,水打哪儿来、在哪儿打了个漩涡、往哪儿去了,一眼的事。
但他自己觉得平常的事,镇上人觉得不平常。
真正让他得着"鬼面书生"这个名号的,是第二个月的事。
河口镇来了个姓刘的大户,赶着马车来的,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面袍子的中年人,脸白得像张纸。他在铺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排的那一溜人,没插队,老老实实等到了最后。
刘家宅子三进三出,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气派。但刘大户说他家近三年流年不利到了极点——老太爷身子骨一向硬朗,突然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动不了,找了多少大夫都说是痰淤阻络,药灌了一缸不见好。大儿子考了四回乡试,回回落榜,有一回已经进了前五名,放榜前一天生了场急病,考都没考成。二儿媳妇流产两回,头一回三个月,第二回都五个月了,滑了。连后院养了五年的那条看门狗,头天晚上还活蹦乱跳的,第二天一早发现死在窝里,四肢僵着,眼睛瞪着。
林玄在刘家宅子里走了一圈。没拿罗盘,没掐诀,就那么走。后头跟着刘大户和两个家丁,四个人在院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家丁脸上不耐烦,刘大户脸上是又盼又怕。
林玄最后停在正厅门槛前面。蹲下去,用指尖蘸了一下门槛底下的一线水渍,放到鼻子尖闻了闻。
"你们东厢房的地面,前年秋天重铺过?"
刘大户点头:"是,前年雨水大,东厢房地势低,返潮厉害,我让人把地面垫高了半尺。"
"垫高之前,四角各埋了一块青石?"
刘大户愣了一下:"那是老规矩……祖上传下来的说法,起屋的时候四角埋石能镇宅。"
林玄站起来,拿他那根烧焦的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宅院图,在东厢房的位置画了四个圈,然后连了一条线,那条线恰好穿过正厅门槛底下那道水渍。
"你那四块镇宅石用的不是普通青石,是黑曜石。"林玄把柴火棍收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黑曜石属阴,四角各埋一块,等于在你们家地基底下埋了个'四阴聚煞'的局。雨水把阴气渗出来,顺着地下水往低处走,正好汇到正厅门槛底下。这道门槛朝南,对的是你们家祖坟方向,阴气从门槛底下灌进正厅,你们全家人的气运就顺着这道门槛被抽走了。"
刘大户嘴唇发白,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打颤。他身后那个家丁这时候不翻白眼了,两只耳朵竖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林玄没等他问"怎么办",抬脚就跨过门槛往外走。他的青布长衫的衣摆拖在门槛石面上,扫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水渍的痕迹。走到院门口他侧了一下头,额前那缕头发滑下来盖住了右眼,夕阳只照着他半边脸,眉骨的棱角被光线切得很深。
"把东厢房地面挖开,四块黑曜石取出来,找四块黄蜡石换回去。黄蜡石属阳,压得住。再把你们家门槛锯掉三寸,让日光能照进来。"
他说完就走了。刘大户追到门口想问什么,他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一个月后消息传回一卦镇。老太爷的下肢有知觉了,能动了,大儿子来年乡试中了举人,二儿媳又怀上了,这回想是稳了。刘大户亲自赶着马车送了两匹绸缎到玄阳卜卦铺面门口,林玄没收绸缎,收了刘大户硬塞的一包点心。
这消息传开之后,镇上的钱老道坐不住了。他在茶摊上逢人就说:"那小子额前一缕头发盖着右眼,我偷偷看过,他右眼珠子是青的。青眼珠子在风水行当里叫什么?叫'鬼眼'。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小先生根本不是人,是个鬼面书生。"
钱老道这话本是酸,牙根都酸倒了。但传到旁人耳朵里,味道变了。一卦镇的人当面还叫"玄阳先生",背地里都喊"鬼面书生"。小孩晚上哭闹,大人就拿"再哭鬼面书生来把你眼珠子抠了"吓唬。林玄在街上走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也听见了"鬼面书生"那四个字,只是把额前的头发又往下拨了拨,把右眼遮得更严实了些。
他到一卦镇的第四个月,腊月初七,煞灵卫找过来了。
那天阴得厉害,天压得很低,云像一块脏抹布拧在天上,滴不出雨也漏不下光。铺面门口排队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多半,天冷,老弱妇孺都缩在家里烤火了。最后一个客人是个来问闺女亲事的老妇,她闺女跟邻镇一个货郎好了半年,老妇嫌货郎穷,来问有没有法子拆散。
林玄刚把指尖搭上老妇的脉门,左手掌心忽然一烫。
那个从出生就带在身上的朱砂色胎记,像叫针扎了一下,热辣辣的,整个掌心都麻了半秒。
他手没抖,把住了,把了大概十息,松开。"你闺女的事不急,明天来。"他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冷"一样。老妇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了,把蒲团一卷,铺面门板一块一块往门框上卡。
老妇嘟囔着走了。
林玄把门板卡严,从后窗翻了出去,贴着老槐树的树根蹲下来,从树根和矮墙之间的夹缝往外看。
街对面的茶摊上,三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在角落里。衣裳换了寻常百姓的粗布,但腰里鼓鼓囊囊的,衣摆底下露出一截铁链的轮廓。其中一个人喝茶的时候左手搭在桌上,缺了一根小指。
林玄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那根小指他见过。林家灭门那夜,他躲在书房书架后面,从两层书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个下令搜人的煞灵卫统领,左手按在刀柄上,小指就是缺的。缺口的截面已经长平了,一看就是老伤。周悍。煞灵卫副统领周悍。
他灭门那夜没看清周悍的正脸,但这只手他记得太清楚了。那夜书架上有一层摆了《天工开物》,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火里反光,他透过那排金字的缝隙,看见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在烛光里一抬一落。手落下去之后,院墙外面传来他三叔的闷哼。闷哼完了就没声了。
林玄蹲在树根后面,把腕上的桃木手串解下来塞进怀里。他慢慢挪到矮墙侧面,沿着老槐树东边那排矮墙,猫着腰往镇子南口的方向撤。巷子窄,两边墙上的青苔在阴天里泛着湿滑的光,他脚底踩着一片碎瓦,瓦片裂了,他没停。
他刚转过最窄的那条巷子的弯,巷口闪出来一道影子。
林玄右手已经动了,三个指头捏了个诀,气沉在掌心还没催出去,那人先开口了。
"别动。"
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喉咙底出来,像铁器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就收住了。
林玄抬眼。面前这人比他高出一个头,魁梧,肩膀宽得像扇门。脸上没有青铜鬼面,但腰间那条铁链跟茶摊上那三个人的一模一样。这人左腰的铁链上挂了一个小铁环,在昏暗的光线里反了一点细碎的白。
"你是林玄。"那人语气笃定。
林玄没吭声,右眼在暗巷里微微泛光。他正在看这个人头顶的气运——灰黑色的浓雾,厚得像冬天的积雨云。但浓雾正中央有一线白光,白得扎眼,像根针从云层最顶上捅穿下来。
"周悍派我们来灭口。"那人说,"但我跟他不是一路。"
林玄的右手还捏着那个诀。
"你母亲林玉棠,"那人的声音忽然往下矮了一截,几乎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出嫁之前,我叫她阿棠。"
林玄右手的指节松了一下。
他母亲闺名林玉棠。这个称呼他只在母亲娘家的旧来信上见过。父亲从来不叫她阿棠,父亲叫她"棠娘"。林家其他人叫"二小姐"或者"二嫂"。外人更不会用这个叫法。
"你是谁?"
那人没答。他从腰间铁链上解下那枚小铁环,扔到林玄脚边。铁环落地"嗒"一声脆响,林玄低头看了一眼,环内侧刻着一个"叶"字。
"三天后,子时,镇西土地庙。"
那人转身就走了。林玄盯着他的背影,那么大一坨人,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踩了棉花的猫,眨眼就消失在巷子那头。
林玄弯下腰把那枚铁环捡起来,握在掌心里。铁环带着那人的体温,温热的,从掌心透进去。他左手掌心的朱砂胎记不烫了。
他没有立刻走。靠在矮墙上站了一会儿,后背的冷汗这时候才开始发凉,冷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茶摊上那三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他没慌,但这个自称认识他母亲的人给他的压迫感更沉——不是威胁的压迫,是另一种。一个他完全判断不了的信号。他认识母亲,他知道母亲的名字,他是煞灵卫,但他又说不是跟周悍一路的。
林玄把铁环跟《青囊经》揣在同一个怀里,贴着里衣放着。然后重新猫下腰,翻过镇子南口的矮墙,钻进了镇外的野地里。
三天后,子时,镇西土地庙。
那个庙比山腰的山神庙还破,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早叫人拆去当柴烧了,四壁漏风。林玄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个人影了,背对着门站着,腰间的铁链在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里泛着冷光。
"来了。"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清楚了他的脸。国字脸,眉骨高,下颌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但疤痕的宽度和边缘的齿状让林玄一眼就认出来——带锯齿的钝器划的,划得很深,差一点就割到颈动脉。
"你母亲当年救过我一次。"叶寒说,"用的《青囊经》里的续脉术,给我续了这条命。"
他撸起左袖。小臂上有一道贯穿整条手臂的旧伤,愈合的痕迹很奇怪,像被人用粗针缝过,每隔半寸一个针孔,针孔周围的皮肤是暗青色,煞气残留,被续脉术压住了,压了很多年,青色已经沉淀进了皮肉里。
"我叫叶寒。"他把袖子放下来,"前任煞灵卫统领。周悍是我副手。"
林玄站在庙门口那个破门槛后面,月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在暗处。他看着叶寒。
"你找我做什么?"
叶寒的眼睛很静。那种在黑暗里活了很多年的人的眼睛,深,冷,枯井口上的月光反光。他看着林玄,那个目光里没杀意也没温情。
"林家灭门那天,周悍把我调去了城北。"叶寒说,"等我赶回来,人已经没了。我在山上翻了三天,翻了三座山头,最后在山腰那个破庙里找到你布阵剩下的小石像底座。"
"你一直在找我。"
"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叶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想了太久,情绪都磨平了。"林家只剩你一个了。我护你到成年,还了这条命,之后你死活跟我没关系。"
林玄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煞灵卫。"
"煞灵卫听天机阁的。"叶寒说,"天机阁阁主是林岳。我欠的是你母亲的命,不欠林岳的。两件事分开算。"
他走到供桌前弯腰,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扔过来。林玄接住,打开,里头一件叠得齐整的黑色短褐,一双厚底布鞋,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鞘面上压了一个"林"字,林家护卫的制式刀,窄刃短柄,适合贴身藏着。
林玄摸着那个"林"字的压印,指肚在凹槽里走了一遍。
"周悍的人还在镇上搜。"叶寒说,"铺子回不去了。换了衣服往南走,走到哪算哪。三个月后我找你。"
林玄把布包系在背上,从土地庙后墙翻了出去。他没回头,叶寒也没叫住他。
他沿着田埂往南走了大概两里路,在一棵秃了大半的榆树底下停下来换衣服。黑色短褐套在身上很合,像比着他的尺寸裁的。厚底布鞋穿上之后,冻硬了的田埂踩上去没那么冰脚了。那把林家护卫刀挂在腰间,沉,刀鞘坠着腰带往下扽了一下,他用手托了一把刀底,把腰带重新紧了紧。
以前他看他爹佩刀的时候,那个腰带也是这么紧的。他爹腰细,但腰板直,刀挂在左边,走路的时候刀鞘轻轻磕着大腿外侧,发出"嗒、嗒"的响声,很有节奏。他小时候偷偷摸过那把刀,被他爹发现了,他爹没骂他,只是把刀从他手里轻轻抽走,说了一句"等你胳膊够长了"。
他那会儿胳膊确实不够长。后来够长了,刀没了。
林玄蹲在榆树底下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握了一会儿。玉佩还是凉的,裂纹里的青光早就沉了,摸上去就是一块光滑的冷石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握了一会儿又塞回衣领里。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田埂两边的枯草沙沙响。稻子收了,剩下一截一截稻茬立在月光里,灰白灰白的,一片一片延伸到远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层碎骨头。
他面朝南方站着。
那块令牌上的山河图的终点是天京城。叶寒说往南走,不是让他一步跨到京城去。他得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能藏身,能继续翻那半卷《青囊经》。周悍追杀他是林岳的令,林岳是他叔父,但也是灭门的元凶。所有线头都往天京城那个方向收,他往南走,其实就是往那团线头的方向走。
林玄深吸了一口腊月的冷空气,那股凉从鼻腔灌进肺里,冰得胸口发紧。他把腰间的短刀调到顺手的位置,迈开了步子。
身后的土地庙在月色里缩成一个小黑点了。庙里的叶寒应该还站在那儿,没动。林玄没回头去看。
腊月的夜里,天地间就剩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官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稻田的稻茬被月光照成一片模糊的灰茬子,踩上去窸窣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是个什么位置。但他往前走就是了,步子别乱,腰别弯。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衣领竖了竖,缩了一下脖子。
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