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灾星现世
书名:天命篡改者,青囊逆命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123字 发布时间:2026-08-26

# 天命篡改者:青囊逆命

## 第一卷:天煞孤星

### 第一章:灾星现世

大胤天启十七年,霜降。

火是子时三刻烧起来的。林玄后来回想,那会儿他正梦见自己蹲在灶房门口吃一碗热汤面,面是细白面,汤是骨头汤,上头飘着两片葱花,他筷子都举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就被母亲一把推醒了。那碗面他惦记了三年,后来再没吃上过。

他睁眼的时候,窗纸已经映红了。隔着纸糊的窗棂,能看见外面的廊柱上火光一跳一跳地舔过来,像有人把一整锅熬了十年的药渣泼在了房梁上,又稠又黏,烧得噼啪作响。

母亲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五根手指头都冰得吓人。他后来想,母亲那时候大概已经流了不少血,体温都散了。

"玄儿,起来。"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气音。林玄裹着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东边的藏经阁已经烧透了,阁顶的铜铃被热气拱得叮当乱响,那声音听着像谁在哭。

"娘,怎么回事?"

他没等到回答。母亲从床头柜子里扯出一卷泛黄的古书塞进他怀里,又往他脖子上挂了一枚玉佩。那玉佩贴着皮肤凉得他缩了缩脖子,触感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玉佩中间有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纹,林玄低头瞅了一眼,那裂纹的形状弯弯绕绕,像枚指南针。

"拿着。走。"

林玄被母亲拽下床,光脚踩在青砖地上,秋夜的寒气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天灵盖。他这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就一身睡觉穿的单衣,薄得透风。他张了张嘴想问爹在哪儿,嘴刚张开,母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她的手在抖。林玄头一回觉得母亲的手在抖,她是个连杀鸡都稳得跟拿绣花针似的女人,林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理推演全经她的手,从来没见她手抖过。可这会儿她的手指头挨着他的脸,抖得跟风里的枯树叶似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靴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又沉又稳,每一下都像往人心口上钉钉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林玄听得出轻重,父亲教过他听声辨位的基本功。

"林家妖孽,奉国师令,就地诛杀。"

那个声音林玄认得。三个时辰前,这个声音还在正厅跟他爹林啸天喝酒,一口一个"林兄"喊得热络。那是煞灵卫的副统领,周悍。

林玄记得这人喝酒的时候还会笑,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截,看着像在嘲讽人,他当时还觉得这人不讨喜,没想到那会儿他就已经在记他家的廊柱位置了。

母亲没再犹豫。她把床头的书架往旁边一推,书架底下的木轮子磨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尖响,后面露出一条窄道。那窄道口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林玄瞥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个是《青囊经》里"遁甲隐踪阵"的起手式。

母亲的手往石壁上某个符咒上一按,石壁无声滑开,一股霉烂的潮气从里头扑出来。

"进去。"

林玄被推进暗道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转头拽住母亲的袖口,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娘,爹呢?二叔三叔呢?爹在哪?"

母亲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在墙上,紧接着是刀锋入肉的噗嗤声,有人叫了半声"救"就断了。那声音林玄听着耳熟,是三叔。

他攥着母亲袖口的手指头全白了。

母亲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林玄这才看清,她的左臂从肩头到肘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外袍的袖子翻卷着,底下的皮肉往外翻着白边,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洇成了暗紫色。但她一直用右手按着那伤口,压得死死的,从头到尾没让他看见。

"你爹是林家宗主,"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做了他该做的事。现在轮到你做你该做的事了。"

她把一枚青玉令牌塞进他手心。那令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个"玄"字,背面是一幅缩得极小的山河图,线条细得跟蛛丝似的。令牌表面还带着她的体温,但很快就被暗道里的寒气蚀没了。

"林家的希望在你身上。还有,诅咒也在你身上。"

林玄看着母亲,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了,里头干得跟含了一把沙子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母亲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揩掉他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她的拇指上有常年磨墨留下的茧,擦在脸上糙得很。

"这卷书带着,玉佩带着,令牌带着。出去之后往南走,逢水不渡,逢桥不踏,遇庙不进。"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来。

母亲没答。她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正厅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人用攻城槌撞开了大门,木头的碎裂声混着铁器的碰撞声,中间夹着他爹林啸天喊了一声什么,隔着好几道墙,听不真切。

母亲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他脚跟离了地,整个人跌进了暗道深处。书架开始往回合,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一声接一声,石壁一寸一寸往中间收。最后一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他看到母亲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刃,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刀横在了身前。

"玄儿。"

石壁合到只剩一道指缝宽的时候,母亲把头侧过来,嘴唇对着那道缝,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利得像瓷碗摔在地上碎开的那一响。

"记住,你的命能改!"

石壁合严了。嘭的一声闷响,所有光都没了。

林玄站在那条窄道里,面前一片漆黑。他伸手往前摸了摸,摸到粗糙的石壁,上头是湿的,全是苔藓,滑腻腻的,还带着股铁锈味。他攥着怀里的《青囊经》残卷,卷角的纸页被他的汗湿了一小块,贴着胸口,冰得他直哆嗦。

门外传来铁钩入肉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闷,闷得像石头砸进烂泥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母亲这辈子没跟人动过刀,她是个拿笔比拿刀多的女人,连削水果都让下人来,可刚才她握着短刃转过身去的那一下,手稳得跟山一样。

林玄站在原地,大约三次呼吸的工夫。三次呼吸之后,他转过身,开始往暗道深处走。

他没哭。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哭,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眼眶发热,但就是没东西流出来。他走了几步,被脚下湿滑的苔藓绊了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壁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在暗道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骂脏话。他爹林啸天最烦人说脏字儿,听见一次拿戒尺打一次手心,打得肿三天。但现在没人打他手心了。

暗道很窄,窄到他得侧着身子才能往前挪。头顶太矮,他弓着腰走了一段,后脖颈蹭着岩壁顶上的石棱子,火辣辣地疼。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湿漉漉的苔藓变成了没过脚踝的冷水,冰凉的水灌进他脚底被碎石划开的口子里,那滋味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搅。

他想起母亲说的"逢水不渡",但顺着水走不算渡。这是《青囊经》地卷里提过的东西——水遁匿气,活水能冲走人的气味和脚印,让追魂香失效。他只读过家里那半本残卷,这一条记得还挺清,因为当时他爹讲这块的时候拿他娘举过例子,说当年他俩逃婚就是这么躲过追兵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有光了。

出口被藤蔓盖着,扒开藤蔓往外探头一看,外面是青阳山后山的林子。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单衣贴在骨头上,他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脚底板被碎石和枯枝划得全是血口子,泥糊在上面,黑红黑红的。

他钻出洞,往山下跑。跑了没两步,脚底踩着一根尖石子,疼得他单腿蹦了两步,扶着树干喘粗气。

"鞋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他们灭人门连双鞋都不给人留。"

身后青阳山主峰的方向还在烧。林家的宅子占了三座山头,他跑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山头全是红的,火舌头从山腰一直舔到山顶。正厅那边那个铜铸的浑天仪还没塌,歪歪斜斜地戳在火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头被叉子钉在地上的牛。

他盯着那浑天仪看了两眼。以前每年冬至他爹带他上观星台看星象,那个浑天仪转起来的时候铜环哗啦哗啦响,他嫌吵,捂着耳朵不肯上去。他爹就拿戒尺敲他后脑勺,说林家儿孙连星象都不看将来怎么掌印。他那时候还顶嘴,说掌印有什么好的,谁爱掌谁掌。

他爹没打他。他爹只是叹口气,说玄儿你还小,等你大了你就知道了。

他现在知道了。

山路拐角传来脚步声。林玄的耳朵竖了一下,整个人贴着路边一棵古树蹲下去,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他娘从小让他练这个,说林家干这行的,腿脚不利索活不过三十岁。

三个人从山道下方走上来。玄铁甲,青铜鬼面,腰里缠着铁链子,铁链子晃起来哗啦哗啦响。为首的那个鬼面上还沾着血,没擦干净,下巴那块凝成暗红色的一片。

"东面搜完了,没活口。"左边那个说,声音隔着鬼面闷闷的。

"西边暗室也清了。林家那三个老东西都死透了。"右边那个接话。

林玄蹲在树后,连气都不敢喘。他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硌着脊梁骨,又硬又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擂鼓。

为首那人脚步没停,环首刀横着提在手里,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滴在落叶上噗噗的。

"那个小的呢?"

"没找到。林啸天断气之前喊了句玄儿快走,应该是从密道跑了。"左边那人顿了顿,"统领说必须把那个找出来。岳大人那边点了名的。"

林玄的脚趾头在泥地里抠紧了。林岳。他二叔。离家十年了,除夕夜他爹年年往空位上摆碗筷,年年对着那张空椅子说一句老二,在外头吃没吃上饺子。他二叔每年都托人捎一封平安信回来,信上就八个字,一切安好勿念,他爹拿戒尺敲着桌子骂,说这个混账东西一个字都不肯多写。

但现在他二叔点了名要杀他。

"分头搜。"为首的煞灵卫停下来,环首刀往山道一侧的密林里一指,"那小子十五岁,跑不远。顺着山脚往南,天亮之前搜不到就放追魂香。"

三条黑影散了。林玄在树后蹲了足足数了一百下心跳,才从树后挪出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跪下去,扶着树干缓了两口气才站稳。

他往南走。但光着脚走官道就是找死,他就是再没江湖经验也明白这个道理。身上还穿着睡觉的中衣,白花花的,夜里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跟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似的。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山腰的溪涧方向摸。他要先洗掉身上的血,抹掉脚印。父亲教过,风水术里最基础的一条,水能藏形。母亲说逢水不渡,他记着,但顺着水走没问题。

溪涧在密林深处。他摸过去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脆响在夜里传得老远,吓得他趴在草丛里趴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追来才继续走。

溪水冷透了。脚泡进去的瞬间他差点叫出声来,那种冷跟刀割似的,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膝盖。溪水冲走脚上的泥,他才看清自己脚底板划了多少道口子,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拿碎瓷片刮了一层皮。

他蹲在溪边喘气,忽然听见上游有人声。

"脚印到这儿断了。"

是那个为首的煞灵卫。他娘的。

林玄缩进溪边的芦苇丛里,芦苇叶子跟刀片似的刮他脸,他忍着没吭声,往水里又缩了缩,只留个脑袋在外头。溪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大腿,冷得他牙关直打颤。

脚步声停在岸边。

环首刀的刀尖拨开芦苇叶子,一片一片地拨,哗啦哗啦。刀尖离他左眼不到三寸的时候他闻到了刀上的血腥味,浓得呛鼻子。

他的手指摸到了怀里的《青囊经》。那卷书被他攥着跑了一路,封面都汗透了,纸页潮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翻它,但他手指头已经在动了,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图——

八尊石像,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排着。旁边两行蝇头小楷,字迹是他曾祖父的,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八卦迷踪,以像为阵。引天地之气,乱五感之识。"

破庙。山腰东面半里地有座破山神庙,他前天白天上山采蘑菇的时候路过过,里头还倒着几尊石像。他当时数过,八尊,脑袋全风化没了,但底座还在。

刀尖拨开最后一片芦苇叶的时候,林玄动了。他往溪水里一缩,顺着水流往下游滑了两三丈,然后从水里窜出来,光脚踩上碎石坡,往东面拔腿就跑。脚底的伤口踩在石头上跟踩了一路的碎玻璃似的,但他顾不上疼了。

"在这边!"身后传来暴喝,铁链甩动的风声紧跟着就过来了。那铁链子带着铁钩子,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木屑崩了他一脖子。

他没回头,只管跑。肺里像灌了滚开的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破庙的轮廓出现在林子尽头——青砖灰瓦的小房子,庙门早烂透了,黑洞洞的门洞像张没牙的嘴。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去,照见正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尊石像。

他冲进庙门,膝盖撞在门槛上,整个人摔出去,脑门磕在石像底座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左眼。他伸手一抹,一手血红。

但他没停。他爬起来,推那几尊石像。

他记不太清那些方位对应的卦象了,家里学的那几年他都在偷懒,他爹给他讲卦的时候他拿小刀刻桌子腿。但残卷上的图他记得,脑子里跟印上去似的:乾在西北,坤在西南,震在东,巽在东南,坎在北,离在南,艮在东北,兑在正西。

八尊石像被他连推带踹地弄回原位。最后一尊归位的时候,破庙里起了一阵风。那风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是从脚底下的砖缝里冒上来的,带着一股腥潮的土味。地上的灰给风卷起来,在庙里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地转,最后凝成八道灰白色的气柱,悬在半空,对应着八尊石像的方位。

成了。他居然真给弄成了。

庙外十步远的地方,三个人齐齐刹住了脚。

为首的煞灵卫环首刀横胸,鬼面下的眉头应该皱起来了,声音沉得能压死个人:"什么鬼东西?"

他往前迈了三步。三步之后他停住了,因为他面前的景象变了——破庙没了,林子没了,四面全是灰蒙蒙的雾,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转身,身后一样是雾。刚才还站在旁边的两个同僚也没影了。

"幻阵。"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上了忌惮,"风水术。那小子学过。"

庙里,林玄蹲在供桌底下,从桌腿缝里看着外面那三个人在原地打转。一个往东走三步又拐回原点,一个绕了个大圈又回到庙门口,跟拉磨的驴似的。最惨的那个直直地撞在树上,捂着鼻子蹲下去了。

他蹲在供桌底下,腿肚子直抽筋。他娘的,居然真管用。他爹要是知道他用这玩意儿躲煞灵卫,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拿戒尺抽他。

但他心里清楚,这阵撑不了太久。他修为不够,引的地气稀薄,最多两盏茶的工夫就得散。两盏茶之后,他得从这座连后门都没有的破庙里跑掉。

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贴着后墙摸到那扇朽透了的窗户。窗棂就剩两根烂木条,他一脚踹过去,木条断了。翻窗出去,后墙外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林间有条杂草掩着的小径,弯弯绕绕地朝南去了。

他钻进林子。跑了不到百步,脖子上的玉佩突然烫了。

烫得他脚底一滑,单膝跪在泥地里。他扯开衣领把那枚玉佩拽出来,月光底下,玉佩中央那道裂纹正发着青光,一明一灭的,跟心跳似的。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玉佩表面都烫得像刚从灶膛里钳出来的铁块。

他脚底的血渗进去了。

那道裂纹在扩大,青光从裂缝里往外渗,雾一样在半空凝成一个巴掌大的圆盘虚影。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宿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三生罗盘。他娘很小的时候给他讲过,林家祖上有件神器,能映三世、推天机,早八百年就失传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脖子上挂的这枚不起眼的破玉佩就是那东西的钥匙。

罗盘虚影在他面前悬着。指针缓缓转了一圈,盘面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往水里丢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最后所有光都聚到盘面中央,凝出一幅画面——

一个穿明黄龙袍的男人,背对着一片废墟站着。他脚底下散着青铜碎片,林玄仔细看了一眼,那些碎片上的纹路跟三生罗盘上一模一样。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只转了一半,侧脸的轮廓被阴影罩着,林玄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尖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是个冷笑。

画面碎了。罗盘虚影炸成千万点青光,咻地缩回玉佩里。林玄跪在泥地里,全身上下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那个背影他见过。十四岁那年跟他爹进京,朱雀大街上远远见过一次太子赵珩的仪仗。太子穿的就是明黄龙纹袍,策马过街,万民跪伏。但这个背影跟太子的不一样,太子的肩背薄,而这个人的脊梁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认不出是谁。但他把那个冷笑记住了。那笑让他后脊梁发凉,凉到骨头缝里。

玉佩凉下来了,安安静静贴着胸口,像个没事人。林玄把它塞回衣领里,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软,膝盖还在打摆子。

他把《青囊经》残卷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封面上两个泛黄的古字在月光底下看得不太清,他凑近辨认了一下——"人卷"。

林家祖传的"人卷",专研命格改运。他爹说过,天卷观星,地卷看风水,人卷改命。三卷合一才是完整的《青囊经》,但林家只有人卷,还在百年前丢了大半,传到他爹手里就剩这薄薄几十页。

他收起残卷,顺着小径继续往南走。

走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月亮从树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歪到西边。他脚底板的伤不流血了,泥巴糊在上面结了一层硬痂,走路的时候硌得慌,但比刚才强点。他路过一条小河的时候蹲下去喝了口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右眼的瞳仁边上泛着一圈淡淡的青光,像戴了个奇奇怪怪的隐形镜片。他愣了一下,拿手背揉了揉眼睛,青光还在。罗盘觉醒留下的,他猜。

"还挺酷。"他对着水里的倒影说了一句,说完觉得自己有病。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青阳山最南端。前面是一片丘陵,远远能看见官道的轮廓,官道上有早起的行商赶着牛车,车上堆着布匹和盐包。他找了条溪涧洗了脚上的泥,把中衣下摆撕了几条裹在脚上当鞋穿,又捡了根粗树枝当拐杖。

溪水对面有双眼睛在看他。

林玄的拇指按上了怀里《青囊经》的封皮。灌木丛里蹲着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了。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灰短褐,肩上挎个药篓,篓子里半篓黄精党参。左眉尾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带着山上人特有的那种打量劲儿,直勾勾的,不拐弯。

"你是谁?"那少年先开了口。

林玄看着他。这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股憨直味,跟他以前在青阳镇上见过的药铺伙计差不多。

"过路的。山里头遭了山火,跑出来了。"

药篓少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裹着布条的脚上停了停,又在他那身破破烂烂的中衣上停了停,眉头拧起来了:"你家被烧了?你家里人……"

"都没了。"

林玄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挺平的,平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还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三字往外蹦的时候他胸口连个波澜都没起。

药篓少年的眼神变了变,没再往下问。他从药篓里摸出一块荷叶包着的饼,隔着溪涧扔过来。林玄接住,荷叶还温的,饼是粗面揉的,掺了野菜。

"我叫石虎,山下镇子上药铺的学徒。"少年说,"你要下山的话,往南走十里就是一卦镇。镇上人多,热闹,好落脚。"

林玄咬了一口饼。粗面的颗粒刮嗓子,但热乎乎的东西咽下去之后,空了一整夜的胃终于有了点实在的暖意。他嚼着饼,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

"多谢。"

石虎摆摆手,背上药篓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林玄嚼着饼,看着少年消失在林子里的背影。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朱砂色的胎记——他娘在他掌心画过一道符,后来符褪了,留下了这么个痕迹。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安安静静的。

"我叫……"他张了张嘴,想了想,"玄阳。"

石虎哦了一声,没追问,钻进灌木丛深处,脚步声远了。

林玄站在溪涧边把剩下的饼吃完。初升的太阳照在肩膀上,暖融融的,但他觉得冷。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叫他"玄儿"了。

他对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玄阳",声音被水声吞了一半。这名字是他临时起的,玄是林家的字辈,阳是他娘怀他那年晒了一整个冬天的太阳。他娘说他生在冬至那天,外面大雪封山,他爹急得满院子转圈。他说完这两句给自己听的话,觉得更冷了。

他拄着拐杖上了官道。稻田里农人弯着腰插秧,水田映着日光,一片明晃晃的亮。有牛车从他身边过,赶车的老汉喊了一嗓子小哥上车不,他摆摆手没上。

走出三里地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那个"玄"字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那幅山河图他之前没细看过,此刻眯着眼凑近了瞅,发现图里头藏着一条极细的线,从令牌底部蜿蜒而上,穿过三座山两条河,终点用朱砂点了个红点。

那个红点,是天京城。

林玄把令牌揣回怀里。

他不知道天京城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国师,林岳,灭门,还有那个穿龙袍冷笑的男人。所有的线都往那个方向扯着,扯得他胸口隐隐发紧。

他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按了按怀里的《青囊经》。纸页隔着单衣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像块牌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了,远到连鞋都走没了。

晨光铺满官道,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身后青阳山上,破庙里的八尊石像齐齐裂开,八卦迷踪阵的地气散尽之后,三个煞灵卫从幻阵里跌出来,灰头土脸。

为首那人站直了,鬼面下的声音冷得像刀背拍在肉上。

"布阵那小子最多十五六岁。搜。他跑不出一卦镇。"

林玄已经走远了。他不知道一卦镇里有个叫石虎的少年正背着一篓黄精往回走,也不知道这人在未来某一天会穿着明黄龙纹袍站在三生罗盘的碎片中间,对着他露出方才那个梦里见过的冷笑。

他所知道的全部,只是他娘在石壁合拢前说的那句,你的命能改。

他往南走。

此去一卦镇,他踩下去的那一脚,是大胤天启十七年最不该被改写的那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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