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从塔门里涌出来,顺着青砖地面往外爬。陆尘站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已经被吞进去了。他右手抠着门框,指甲崩裂的地方渗出血丝,混着黑血往下滴。风一吹,那血点子就斜飞出去,砸在下方的石阶上,像几颗发黑的豆子。
苏小婉冲到了第一阶。
她没喊。
脚底踩到一块碎布,是刚才撕下来的袖角。她弯腰捡起来,攥进手心,又往前扑了两步。
手指终于够到了他的衣袖。
她一把拽住,力气大得自己都晃了一下。布料嘶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你疯了?”她声音有点抖,“那是镇塔!不是你扫地的院子!”
陆尘没回头。
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挣开,但没用力。风吹着他残破的后背,肋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湿了一大片。他站着,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他说:“可总得有人试试。”
这话跟她刚才在下面说的一样。
她听见了,也记得。但她不想听这个。
她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布料里,指尖发麻。
“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三条命?”她说。
陆尘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脸上全是汗,灰和血混在一起,干了又湿,结成一道道印子。眼睛却很清,盯着她看,没躲。
她仰着头看他。
“第一条,你在庙顶摔下来,我给你接的骨头。”
“第二条,你在剑冢吐黑血,我扎针压住的。”
“第三条……”她嗓子有点堵,停了一瞬,“你现在站这儿,我也能救。但你要是进去了,我就拉不回来了。”
她声音低下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不能死。”
陆尘看着她。
很久。
风吹得厉害,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红头绳松了一根,垂在耳边。她没去扶,就那么仰着脸看他。
他忽然点头。
很重地,点了一下。
眼神没变,还是那样,但那一瞬间,她觉得他看见她了——不是看一个拦路的人,不是看一个医者,是看苏小婉。
他左手松开扫帚杆。
木杆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卡在门缝里。
他换右手抓住门框,掌心贴上去,蹭开一层血。
然后,他抬脚。
一步,跨了进去。
身影被黑雾裹住,轮廓开始模糊。肩、背、头,一点一点被吞掉。最后只剩一只手指还搭在门框边缘,沾着血和灰。
苏小婉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破布。布上有血,有泥,还有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她知道那是旧青衫,洗了太多次,一碰水就掉色。她给他补过两次,一次在左肩,一次在后背。针脚歪歪扭扭,她本来就不擅长缝补,那时候还骂他:“天天打架,衣服比筛子还破。”
现在补不了了。
她抬头看。
门洞里漆黑一片,黑雾翻腾,像锅煮沸的墨汁。刚才那只手,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
风卷着灰打在脸上,眼睛发涩,但她没闭眼。
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她听见了,但没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他来做什么。可现在,她只想把眼前这一幕看清楚。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
她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口型很清楚:
“回来。”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就是两个字,轻轻地说,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塔内。
陆尘靠在墙边,缓了一口气。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一根石柱,上面缠着断掉的锁链。铁环散了一地,有些已经锈穿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在流血,混着黑血,滴滴答答。他没管。
刚才那一眼,他看到了苏小婉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怕。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忘了回来。
怕他走进来,就再也走不出去。
怕他变成一个空壳,连“陆尘”这两个字都不记得。
他记得她名字。
苏小婉。
三个字,他还能念出来。
虽然有时候卡住,虽然心里那块地方已经发空,但他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灰里,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空气更沉了,吸一口,喉咙发紧。胸口那块骨头开始发烫,但他没让它出来。现在还不行。
再用一次,又是一情。
他已经丢得太多了。
他不知道下一回,会丢哪一个。
是“喜”吗?以后吃馒头也不觉得香了?
是“惧”吗?站在崖边真不怕死了?
还是“爱”?
到时候,他可能连“苏小婉”这三个字都拼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摸她的袖子。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不能用。
除非……真的没得选。
他抬头。
黑雾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比灯笼大,比火盆亮,冷冷地悬在半空。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像是从地狱里挖出来的两块炭。
他盯着那双眼睛。
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印一个接一个,留在灰里。
血滴在灰上,滋的一声,冒起一丝白烟。
他走到石柱前,停下。
伸手,摸了摸铁链的断口。
锈得很厉害,一碰就掉渣。他记得这锁链,小时候打扫塔外院子时见过。那时候它还亮,银灰色的,晚上会反光。镜婆婆说,这是镇妖铁,采自北岭寒矿,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专克浊气。
现在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总共九根,全断了。
他蹲下,捡起一块铁环碎片。
边缘很锋利,划得他掌心又破了一道。他没甩手,就那么捏着。
碎片上刻着一个字:封。
很小,几乎看不清,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他盯着那个字。
突然,背后一阵寒意。
不是风。
是某种东西在动。
他猛地转身。
黑雾翻滚,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东西看了他一眼。
不止是那双眼睛。
还有别的。
他站直身体,手握紧铁片。
“我不怕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塔里,传得很远。
“你要出来,就出来。
要杀我,就动手。
但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我不会让你伤他们。”
说完,他往前走。
不再回头。
塔外。
苏小婉还站在第一阶。
手里的布团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黑雾,看着陆尘消失的地方。
她没哭。
也没喊。
就是站着。
风把她的药箱吹得晃了一下,银针筒叮当响了一声。她没去扶。
她知道他进去了。
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但她还是站着。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走近。
沈流霜出现在塔下。
他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她也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塔门。
沈流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黑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着锈剑,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进去了?”他问。
苏小婉点点头。
“嗯。”
“一个人?”
“嗯。”
沈流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塔门前,抬头看。
黑雾翻滚,像活物。
他低声说:“守路。”
苏小婉没动。
她还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破布。
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眼前。
她眨了眨眼。
没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