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从铁门缝隙里往外涌，像活物一样贴着地皮爬。陆尘盯着那三把剑，剑尖离他胸口不过半尺。风卷着灰打在脸上，他眨了眨眼，没闭眼。
“让开。”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
赵师兄冷笑：“你一个扫地的，也配管镇塔的事？”
陆尘没动。
左腿还在抽筋，膝盖上的碎石渣子扎进皮肉里，疼得发木。他左手撑着扫帚杆，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滋的一声轻响。
他忽然往前一步。
不是冲，是跪。
膝盖直接磕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左手猛地往下一按，借力侧滚，肩膀狠狠撞向左边那人的膝盖窝。
那人“哎哟”一声，腿一软，剑锋偏了。
中间赵师兄反应快，横剑拦腰扫来。陆尘翻身跃起，右脚蹬在台阶边缘，整个人扑向铁门缺口。肩头擦过剑刃，布料撕裂，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硬是撑住了。
铁门已经升到五尺高。
腥风扑面，夹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死鱼烂在淤泥里闷了十天。黑雾喷涌而出，逼得三个内门弟子连连后退，抬手捂住口鼻。
陆尘站在门口。
仰头看。
镇塔九层，每一层的飞檐都在震。锁链断裂的声音接连炸响，“咔！咔！”每一声都像砸在脑仁上。窗口喷出浓稠黑雾，直冲云霄，把月亮全盖住了。天上雷云聚拢，紫电在云层里游走，照得塔身忽明忽暗。
他听见下面乱了。
喊杀声没了，变成惊叫。
原本对峙的万妖盟和天阙阁弟子同时遭袭——黑雾里伸出几道巨影，利爪横扫，不分敌我。一个蓝袍弟子被掀飞出去，胸甲碎裂，口吐黑血，砸在三丈外的石狮子上，不动了。
又一个妖修想逃，脚下青砖突然裂开，一条黑雾凝成的触手钻出来，缠住他脚踝往上一拽，人直接被拖进黑雾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混乱像水波一样扩散。
有人开始跑，有人原地发抖，有人拔剑乱砍空气。没人知道该打谁。
陆尘盯着塔内翻滚的黑雾，咬牙。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彻底脱困，浊气会污染整座山。到时候别说救人，连逃都难。更别说它会不会反噬操控——妖性难测，放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他抬脚。
踏上第一阶。
脚底刚落稳，青砖“啪”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蔓延出去三尺。一股阴寒之气顺着靴底往上窜，沿着小腿爬进脊背，冻得他牙关一紧。
他没停。
继续往上。
第二阶。
第三阶。
每走一步，呼吸就重一分。空气变得粘稠，吸一口像吞刀片，喉咙口火辣辣地疼。额角渗汗，冷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他右手扶住塔墙，左手按地，缓缓挺直腰。
这感觉不对。
不是妖气。
妖气他熟，百丈之内有波动他都能察觉。可这股压下来的东西，沉，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阻力，压得他胸口发闷，膝盖发软。
他低语：“……不是妖气。”
声音被风吹散。
抬头看，塔身没什么异样，黑雾翻涌，遮住视线。再往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迈步。
第四阶。
第五阶。
脚步越来越沉。双腿像灌了铅，抬一下都费劲。眼前有点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前方。
必须上去。
只有他能试。
别人不知道凶骨的代价，他清楚。用一次丢一情，七情尽则化妖。他已经记不清苏小婉的声音了，他已经叫不出她的名字了，他已经感觉不到心疼了。
可总得有人试试。
第六阶。
第七阶。
黑雾更浓，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左手往前探，摸到一块凸起的砖石，借力往上拉。手指划过墙面，触感粗糙，带着湿冷的苔藓。
突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急促，由远及近。
他没回头。
“陆尘！”
是苏小婉。
她冲到塔下，一把抓住他袖角，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破。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那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
陆尘停下。
没回头。
夜风吹着他残破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说：“可总得有人试试。”
苏小婉瞪着他背影，手指攥得更紧。
她看见他左臂还在流血，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看见他站都站不稳，全靠一只手撑着墙。她看见他额角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她声音压下去，只剩一丝抖：“那你……小心。”
陆尘轻轻点头。
手腕一转，抽回衣袖。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
他继续往上。
第八阶。
第九阶。
黑雾几乎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脚下隐约的台阶轮廓。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肺里火烧一样。
他右手扶墙，左手撑地，一步一步挪。
胸口那块骨头突然一烫。
黑色纹路从手臂往上爬，刚到手肘，他又咬牙压下去。
不能用。
再用一次，又是一情。
他已经够少了。
第十阶。
台阶尽头是门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他站在门口。
风更大了。
黑雾在他身后翻滚，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他抬起脚。
正要迈进去——
胸口猛地一沉。
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又像是千斤重担压下来，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他右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喘不上气。
眼前发黑。
耳边嗡嗡作响。
这不是体力问题。
是某种东西在压他。
不是妖气。
也不是阵法。
更像是一种……规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么下去，他会跪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他咬牙。
左手撑地，缓缓挺直腰。
额头抵在门框上，冷汗往下淌。
低语：“……拦不住我。”
抬脚。
迈入。
黑暗吞没身影。
塔外。
苏小婉站在第一阶下方，仰头望着。
黑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手还悬在半空，攥着那截撕裂的衣袖。
指节发白。
风卷着灰打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没闭眼。
远处，沈流霜的身影出现在山道拐角，玄衣窄袖，背着锈剑，正往这边赶。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塔顶。
最后一根锁链断了。
“嘣！”
一声脆响。
黑雾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雷云炸开一道口子，紫电劈下，照得整座山亮如白昼。
刹那间，天地寂静。
下一秒。
呜——
一声长啸从塔底传出，穿透黑雾，撕裂夜空。
不是人声。
也不是兽吼。
像是某种沉睡了三百年的存在，终于睁开了眼。
苏小婉猛地抬头。
眼睛瞪大。
塔内，黑暗深处。
陆尘站在门后。
背对着光。
手里攥着扫帚杆，指节泛白。
他看着前方。
黑雾翻涌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比灯笼还大。
盯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