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一天要做很多次,不是因为脏,是因为累了想歇一下。研究所的灯很亮,墙上有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字,有些被划掉,有些用红笔圈出来。最上面写着:“情感能量不是工具,是生命本身。”
门开了,李峰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过去。“还没走?”
“刚开完会。”陈默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表决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陈默说,“三原则通过了。非强制介入,知情同意,最小干预。文件存进中央库,名字叫‘叶青备忘录’。”
李峰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有人反对?”
“有。”陈默说,“我调出了五年前全球情感冻结那天的录像。万人广场上,所有人都不动,不说话,连哭都做不到。老周当时也在现场,他看完后很久没说话。他觉得现在技术已经能稳定输出七级共鸣场,可以扩大使用范围。他说我们拖太久了。”
“你怎么说?”
“我放了那段视频。”陈默看着屏幕,“五年前的事。广场上没人动,像机器停了。”
李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我们也说得对。往前一步是突破,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所以要定规矩。”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不信人,是不信权力。一旦开了口子,谁来决定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治抑郁症可以,那治不服从呢?治叛逆呢?治‘思想偏差’呢?”
李峰没说话,低头吹了吹咖啡。
“我不是怕变坏。”陈默说,“我是怕我们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人安静了一会。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走廊,有人提着数据盒,边走边看本子。
“001号反馈贴上墙了?”陈默问。
“贴了。”李峰说,“就在实验室门口。患者自己写的:‘我终于敢梦见战友的脸。’下面没有评论,只有一个签名,写了日期。”
“该让他看看现在的天。”
“他昨天来了趟,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走了。”
“正常。”陈默说,“五年了,有些人还是不敢笑出声。早上我路过补给站,看见一个老人,他孙子跑过来抱他,他整个人僵住,手抬到一半,抖得很厉害。后来眼泪流下来了,旁边人小声说:‘现在可以了。’他就蹲下去,把孩子搂住了。”
李峰抬头,“这话现在听得多了。”
“以前不能说。”陈默说,“说了会被登记,说你情绪异常。现在不一样了。广场上有小孩追着跑,笑声自动录入系统,不再报警。涂鸦墙上的警告全被盖掉了,换成了乱涂的颜色,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能看出是开心。”
“伤还在。”
“当然在。”陈默说,“哪有那么快。可光进来了。”
李峰喝了口咖啡,站起来。“我去看看实验区。”
“去吧。今天那个医生是你跟的?”
“是我。战地医疗队的,三年前退役。PTSD重度,试过药,试过催眠,都没用。这次用基础频率共振,不开增强模块。”
“安全第一。”
“我知道。”
实验区的门开了,绿灯亮。李峰进去,里面灯光偏蓝,墙上一圈屏幕,显示脑波曲线。治疗舱里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头上戴着环形设备。音频在播放,是低频的声音,缓慢,像呼吸。
“状态怎么样?”李峰问操作员。
“平稳。刚才有一段记忆闪回,情绪接近临界,黄灯闪了两秒。我们立刻降频,切换到背景音,现在已经回落。”
李峰靠近屏幕,手指轻轻敲着台子,眼睛看着脑波和男人的脸。“别贪快。这种人不是机器,修好了也不能马上重启。他们得自己走出来。”
“明白。”
半小时后,治疗结束。男人坐起来,拿下设备,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清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李峰。
李峰看着纸上的字,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他小心把纸折好,塞进档案袋最里面。他走出实验区时,看见门口已经贴了复印件,下面是空白签名栏,写着:“欢迎写下你的感受。”
傍晚,屋顶观测台。
风不大,带着地下城金属的味道。幸存者团队的人陆续上来,有的拿水壶,有的抱资料夹。没人说话,站成一圈。
“五年了。”陈默开口。
“时间过得真慢。”有人说。
“也快。”另一个接,“感觉昨天还在等信号,等回应,等一个不会来的命令。”
“现在命令没了。”第三个说,“可我们还得做事。”
“问题是,”一人问,“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没人马上回答。有人低头踢了脚边的石头,有人把水壶转半圈又放下。
陈默看着远处。新建的教育中心亮着灯,一群学生站在外面,齐声朗读,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痛了就喊,笑出声也没关系,想谁了就说出来——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敢感受。”
风卷走一半声音,剩下的一半落在屋顶上。
“自由不是没有规则。”陈默说,“而是可以选择是否遵守。”
又是一阵静。
“以前我们被管着,不准哭,不准爱,不准做梦。”陈默说,“后来我们以为打破牢笼就自由了。其实不是。真正的自由,是明知道会痛,还愿意去感受。”
“可感受会失控。”有人低声说。
“那就学着控制,而不是消灭。”陈默说,“我们研究情感能量,不是为了造神,是为了让人更像人。”
“叶青要是看到现在……”有人想说,又停住。
“他看不到。”陈默说,“但他留下的东西在动。棱镜碎片还在发热,数据还在跑。我们每天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回应他。”
“你觉得他还在吗?”那人问。
陈默没回答。
远处,教育中心的学生换了内容,继续读:
“痛苦不必压抑,快乐不必羞耻,思念不必隐藏。我们活着,因为我们能感知。”
声音落下,风穿过空地。
李峰把咖啡杯捏扁扔进回收桶,金属声很响。“我该回去了。明天早班。”
“去吧。”陈默说。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脚步轻,没有回头。
最后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的拇指反复擦过终端边缘的裂痕——那是叶青最后一次握他手时留下的。眼睛没眨。终端在袖口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日常数据汇总:全球三十七个监测点,情感能量波动平稳,无异常峰值,无集体共振事件。
一切正常。
他关掉屏幕,抬头看天。
星星不多,被灯光盖住一些,但还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摸着终端边缘,那里贴着一张旧照片的扫描件,没人知道内容,只有一行小字打印在背面:“别忘了听。”
风又起。
终端忽然再震一下。
提示音很轻,和平时不一样。
他打开。
一条新数据包正在接入,来源不明,加密级别很高,信号特征从未见过,像是某种频率的回响——和叶青最后一次传输数据时的波动一模一样。
他坐直了。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没按下去。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星空中,一颗原本暗淡的光点,轻轻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