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相逢,几番书信往来,又经白日郊外同游,鱼幼薇与李亿二人心中情意,早已越过普通知己的界限。
这日夜色缓缓笼罩住小小的院落,一轮明月升上檐角,清辉遍洒下来。鱼家院门轻轻掩起,并未闩死,石案之上摆着两盏薄酒,几碟简单的果子。鱼幼薇与李亿对坐于院中,借着如水月色闲谈诗句。
韦氏并未出来相见,就在里间屋内,灯烛犹明,隔着一层窗纸,隐约能够听见院中低声言语,人虽不出户,却也未曾安歇。指尖捻着针线,心绪沉沉,暗暗牵挂着女儿的终身。
晚风轻轻拂过院中的草木,杯盏偶尔发出轻轻相碰的微响,二人不谈世俗名利,只论笔下诗词,那份朦胧的情意,便在这融融月色之中,一点点慢慢滋长开来。
这般可以安心论诗谈心的夜晚,除了早逝的父亲之外,在鱼幼薇困厄的市井岁月里,实在是寥寥无几。
鱼幼薇垂眸看着杯中浅浅晃动的酒液,月色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之中,心事明明白白写在眼底。经过前些时日的相处,她对眼前之人早已全然放下戒备。李亿口中那句 “孤身长安,无牵无挂”,她始终深信不疑。
她轻轻抬手,推拒了酒杯:“幼薇不善饮酒,还望子安见谅。月下闻风,闲谈诗文,便已是足够。”
李亿闻言也不勉强,将酒盏收回,淡淡一笑:“那便只对月吟诗也好。”
“今夜月色这样好,子安心中,可有新作?” 鱼幼薇抬眼望向天边圆月,轻声开口。
李亿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少女清秀柔软的轮廓,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见月思人,心中所想,皆是姑娘,哪里还有心思去做别的闲诗。”
这一句直白的倾慕,在寂静月色之下说出口,叫鱼幼薇耳尖微微发热,心头一阵悸动。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李亿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是只有二人听得见的私语。
“幼薇,自曲江初遇,我日夜念及于你。我所求,早已不止诗文知己之交。”
鱼幼薇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早隐隐觉察彼此情意,可当真听见对方亲口剖白,依旧慌乱无措。
“子安……”
“你听我说完。” 李亿打断她,眼神恳切,月色之下看上去一片赤诚。
“我客居长安,孑然一身,漂泊无依。自从得遇你,我方才觉得这偌大京城,有一处可安放心神。我不愿只与你书信往来,不愿只偶尔与你相见。我想要朝夕相伴,晨昏与共。”
鱼幼薇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一颗心又慌又乱。半生孤苦,母女相依,她何曾被人这般郑重放在心上。
“可是,” 她犹豫着,低声道出心中顾虑。
“我出身寒微,门户低微,于大人仕途之上,并无半分助益。”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自卑。长安多少仕子,联姻皆看重门第家世。而自己只是市井孤女,仅有一身诗才。
李亿闻言,当即轻轻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我所看重的,从来不是家世门第。世间万千女子,唯有你懂我的诗文,知我胸臆。得一知心人,胜却世间荣华无数。那些世俗门第枷锁,我全然不在意。”
月光静静流淌,四下虫鸣声声。韦氏在屋内隔窗观望,只能看见两道朦胧人影。她只暗暗祷告,但愿女儿遇上的,当真就是一位值得托付的君子。
月下,李亿目光牢牢锁在鱼幼薇脸上。
“今夜月下,无人相扰。我愿在此,与你私下定下盟言。往后长安岁月,我必待你真心不二,朝夕相守,不相辜负。”
鱼幼薇身子微微一震,抬眸望向他。眼前男子温文恳切,句句皆是她梦寐以求的期许。长久的孤寂,对知己相伴的渴盼,尽数在此刻翻涌上来。
“盟言一事,岂是儿戏。” 她声音轻轻发颤。
“于我,从不是儿戏。” 李亿语声郑重。
“苍天在上,明月为证。我李亿,愿与鱼幼薇心意相知,朝夕相伴,此生必不相负。”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朝向天上明月,郑重的说。
皎洁圆月悬于碧天,静静俯瞰院中男女。
鱼幼薇望着他诚挚模样,少女一腔赤诚,尽数交付出去。长久压在心底的情愫,终于冲破所有迟疑。
她缓缓闭上眼,又重新睁开,眼底水光浅浅,轻声应下:“既子安以明月为誓,幼薇亦在此应下。若君不负我,我便此生倾心相付。”
月下私语,就此定下盟言。没有媒妁,没有聘礼。只有皎皎明月,听下这一场私下的约定。
李亿心中一松,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腕,临到近处,又顾及礼教分寸,缓缓收了回去。
“得你此言,我心中再无憾事。只是此事尚不可对外张扬。” 他柔声叮嘱。
“我如今身在官场,颇多掣肘,需徐徐图之。待寻得合适时机,我自会给你一个妥当名分。”
鱼幼薇此刻满心沉浸在,相知相许的欢喜之中,并未深究这番话背后的迂回。只当是朝堂仕子行事谨慎,理应如此。
“我懂,不必急于一时。” 她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只要心意不变,便足矣。”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
二人又对坐小坐片刻,说了许多往后相伴的期许,谈诗论句,诉说心中向往。谈及来日光景之时,李亿有一瞬神色微黯,转瞬便又被温和笑意掩去。鱼幼薇心中,已经悄悄勾勒往后相伴度日的光景,全然未曾留意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炽热的盟言还回荡在心间,少女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憧憬。月色依旧清冷如水,静静笼罩着小院,记下一场不被世人知晓的私许盟约。
少女满心沉浸在相逢相许的欢喜里,全然不去思量世事的险恶。也不曾细想世俗礼教,门第差异,会给这份私下盟约,套上何等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