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周野推开公司大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他的步伐是匀速的,不快不慢,肩部的线条比上周更自然舒展,没有刻意拉直也没有佝偻着。他经过前台的时候跟前台小妹点了一下头,对方回了一句“野哥早”,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工位方向走。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电量那一栏停在96点。他从地铁站出来到走进公司这段路上已经看了两次,数字没有变,他知道它不会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自己往上升,需要有人递给他一把梯子,或者他自己找到一条路去跨过那最后几道坎。
林菲已经到了。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半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周野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桌角那杯还没动过的豆浆推到了他的方向。
“给你的,”她说,“别老不吃早饭。”
周野的步子慢了下来,停在原地看着那杯豆浆。杯壁还冒着薄薄的热气,水汽在透明塑料盖的内侧凝成了细密的小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看了她一眼,林菲已经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脑屏幕了,像是在做一件她早就计划好、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周野问。
“七点多吧,”林菲头也没抬,“路过早餐摊顺手买的。你不是赶时间吗,省得你再去排队。”
周野伸手把豆浆拿起来,塑料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掌心,热的不烫。他喝了一口,豆子的味道带着一层薄薄的甜,温度刚好能入口。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那一栏从96跳到了98,旁边缀着一行字:“电量+2,当前98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锁屏,让它继续亮着。他往自己工位走了两步,还没坐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野。”
他回头。赵姐正朝他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会议日期和项目编号。她走到他工位旁边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递到他面前。
“昨天项目组第一次会,大家状态很好,”她说,“你带得不错。”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内容——是会议纪要,按条目排列,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排版整齐,没有遗漏。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赵姐。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语气也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稳声调,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不需要对方回应来确认它的真实性。
“谢谢赵姐。”
“谢什么,事实而已。”赵姐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臂外侧,力道不重,像是敲了一下门板又收回去,然后她转身走了,边走边打开手机看什么,步子没有停顿。
周野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另一只手放在口袋边沿。他没有掏手机,但他能感觉到它震了一下。他等赵姐走远了,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98点变成了100点。整条电量显示栏是满的,从左端到右端没有缺口,像一截被完全填满的管道。
“来自团队成员的认可,电量+2,当前100点。”
周野站在工位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100点。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那个数字不会自己走掉。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亮得跟之前不太一样——满屏的金色光晕从屏幕中央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面中央丢了一颗石子,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
“电量已达上限100点!隐藏商品已解锁。”
周野看着那行字,屏住了呼吸。他点了一下屏幕,金色光晕从中央向四周散去,界面缓缓展开,一行一行的文字像卷轴一样在屏幕中央显现出来。背景是深灰色的,字体是白色的,排版干净,像一本被小心打开的书。
“隐藏商品:‘母亲的心愿单’。内容:三件她一直想做但没告诉你的事。兑换条件:免费。只需你亲自去做。”
周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读完了那三行字,没有立刻往下划。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第一行:“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第二行:“吃一顿她年轻时吃过的老字号。”
第三行:“拍一张全家的合照(包括已经去世的父亲)。”
他的视线落在第三行上。那行字比其他两行稍微长了一点,最后一个词是“父亲”。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手指停在手机边缘的位置,没有划动屏幕,没有锁屏,也没有把手机放下。那行字安安静静地留在屏幕中央,像一个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物件,不需要被拿起来,也不需要被推开。
他在工位旁边站着,站了大概有十秒钟。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做自己的事,键盘声、电话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像一层幕布一样铺在他周围。他站在幕布后面,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一道门,门后是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然后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面右上角,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屏幕空白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翻到微信,找到妈妈的聊天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她发来的“好的,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看了一眼,又读了一遍,然后点了发送。
“妈,周末我带你去海边。”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大约三秒之后,对面回了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周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没藏住的笑意:“你咋突然想起来这个?”
周野打字:“就是想去了。”他没有写别的,只有这五个字。
锁屏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电量,依然停在100点。他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那行电量显示的数字和旁边缀着的文字全部留在屏幕背后,不再需要被频繁检查。他伸手拿起那杯豆浆又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热的,杯壁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能感觉到。
他把杯子放下,然后把电脑上正在写的那份文档保存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台二手老款手机的塑料外壳上,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照亮了那道小磕痕的边缘。周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放在了抽屉里,关上抽屉,让它待在那里。
那道门已经开了,门后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剩下的就是去做,一件一件地做,从海边开始。他不需要再看那份清单第二遍来确认自己记得住——他把内容刻在了脑子里,不需要打开手机来读。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初冬常见的淡蓝色,没有云,阳光均匀地从高处落下来,铺满了整个桌面。他在那片光线里安静地工作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保持着合适的节奏敲击着。那扇门已经开了,不需要再去确认它是否上锁。他只需要迈出步子,走进那片敞开的空间里,把写在上面的每一项都实实在在地做完、走完、确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