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周野已经洗漱完了。他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喝，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不重，两下，中间隔着几秒的停顿，像是站在门外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再敲第三下。周野放下杯子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邻居，手里拎着一个路由器，网线缠在机身上，天线歪向一侧，指示灯的位置有微弱的光在闪。
“小周，”邻居说，“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敲门，我家网断了，孩子要上网课，重启了好几回都不行。你能帮我看看吗？”
周野接过路由器翻过来看了底部型号，又看了一眼邻居手上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连接失败的提示界面。他回到客厅把路由器插上电，先试着用手机连了一下WiFi，发现信号确实有但连接卡在IP分配这一步。他蹲在茶几旁边，用邻居的手机修改了路由器的IP分配范围，把网关地址换了，又重启了一次。三分钟不到，信号恢复了。
邻居连上之后立刻刷开了视频网站，页面加载的速度正常，画面也没有卡顿。他连声说谢谢，拎着路由器回去了。周野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电量那一栏跳了一下——“双倍活动触发！电量+10，当前50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把它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上午十点左右，手机又响了。是赵一鸣。周野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劈头就是一句：“江湖救急，我电脑蓝屏了，刚写了半天的文档没存。”语气急而不慌，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这类情况的人正在等待固定的救助路径。周野让他拍了蓝屏界面的照片发过来，看了几眼之后确认是某个驱动冲突导致的内存异常访问。他远程指导赵一鸣进入安全模式、卸载了最近安装的一个系统补丁、重启电脑。前后约二十分钟，电脑顺利恢复了正常启动状态，文档也完整地回来了。
“下次更新前先把重要文件另存一份。”周野说完正准备挂断，对面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接着是一连串关于网络中断与紧急恢复的补充分享，周野没有全部回应，只是“嗯”了几声。通话结束之后，他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电量那一栏已经从50跳到了58点。双倍活动的效果让数字的增长频率明显加快了，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录音，原本需要两到三次操作的里程，现在可以用一次来覆盖。
午后，客厅里的光线比上午更亮一些。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周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没有用拐杖，也没有让人扶。她的步子慢，每走一步都会先确认重心已经落稳，然后才抬起另一只脚。她沿着墙边走，手偶尔触一下墙面保持平衡，但没有依赖它来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她从客厅走到厨房，大约走了十步。在厨房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着。
“能走了。”她说。
周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完那段距离。他没有站起来去扶她，只是坐着看完了整个过程。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从她离开沙发到走到厨房门口，每一步都落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像在确认自己还能走完这段路。他安静地看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亮了——“亲情任务完成。奖励+20点，当前78点。”
他没有划掉这行字，让它停留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周六的剩余时间里，他没有再刻意出门去寻找可以充电的场景。78点已经比早上高出了一段距离，他知道这些点数将在周日被继续补充，所以他让自己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里，完成日常的整理和休息，把精力留给第二天的冲刺。
周日早上，阳光比前一天更亮一些。周野刚吃完早饭，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工作信息——同事发来一份紧急方案，说客户那边临时要求加一版对比数据。周野在电脑上把方案打开，翻了一遍之后发现同事的文档已经写到了后期阶段，只需补充几行针对性的数据参照并调整对应结论即可。他打开文档修改了近四十分钟，然后保存、导出、发送回去。整个过程没有来回拉扯，他改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他起身出门去买菜。下楼的路上，他在楼道转角遇到一位提东西上楼的老人。老人手里拎着两个较沉的购物袋，袋子开口处露出卷心菜和几条葱叶，她正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挪，脚下的台阶在她踏过后留下细微的脚步声，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回家的距离。
周野停在她后面，跟了三级台阶之后开口说：“我帮您拿。”他伸手接过购物袋，跟在老人身后上楼，把袋子放在她家门口。老人弯腰从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他转身往下走了，走出两步之后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电量+6，当前96点。双倍活动让每一件小事都产生了两倍的结果，那些被注意到的行为正在以更高效的方式转换成数字。
晚上十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野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电量那一栏停在96点。他已经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没有关掉屏幕。光线从手机屏幕照出来，落在他手掌边缘和膝盖上方。他盯着它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确认所有动作都已经执行完毕，确认进度到达了这一个关口。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偏头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妈妈的卧室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没有光。她今天自己走完了那段路，在不需要任何帮助的情况下。
周野重新拿起手机，没有解锁屏幕，只是把亮着的锁屏界面拿在手里。那行系统提示还在上面：“距100点仅差4点。建议周一上班完成最后冲刺。”他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传来，像一阵短促的风从远处卷来又离去，然后在夜的深远处消散。他的眼睑合拢了，面容静下来。
“明天，”他说，“最后一哆嗦了。”
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电量96点停在了那一页的末端，与终点之间只隔着一道细窄的间隙，它将在明天被跨越过去。他只需要睡一觉，等天亮，然后走进办公室，去完成那最后的4点。路已经走到这里了，剩下的就是走过那最后一段，去确认终点确实在他前面，而不是一个需要重新出发的目标。
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走廊尽头妈妈那扇门还关着，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线微弱的暖色，映在地板中央。周野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瞬，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渗出来的细长光线，它横亘在他和门之间，像一条固定的标线，明天他还会再次迈过它，推开门，走进下一段路程里。
他侧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