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办公室里光线偏软，午后的明亮已经褪了一层，换成了更柔和的灰白。周野坐在工位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电量商城停在第二页的兑换界面。他的视线落在第三行卡片上——"免加班券（30点）"——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他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色还亮，但离天黑还有一段固定的距离。他低头又看回屏幕，拇指悬在"兑换"按钮上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决定是他自己想要做的。
他点了下去。界面跳转，弹出一行确认提示："兑换成功。免加班券已生效——今日可准时下班。"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电量数字，它已经从55跳到了25，以一个干脆利落的幅度落回了较低的水位，像被取走了一格已完成的任务。他没有关上屏幕，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五点五十九分。周野已经站在了打卡机旁边。
打卡机装在门口右侧的墙面上，通常下班时间排队的人不少，但此刻他提前了将近一分钟守在那里，旁边没有人。秒针走到整点的位置，打卡机的屏幕上时间跳到18：00，他伸手按了一下，指纹识别通过，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打卡成功。他转身推开门，迈出了公司大门。
身后有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看到他正在往外走的背影，顺口喊了一句："周野今天怎么跑这么快？"周野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有事"，声音被身后关上的门截断了。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傍晚的街道上人流刚开始密集起来，他在人群里穿行，侧着肩膀绕过迎面走来的行人，在下楼梯的时候一次跨过两级台阶。他刷卡进站的时候站台上正好有一列车正在关门，他来不及赶上那一趟，站在黄线后面等了三分钟，下一班车就到了。他上车之后没有座位，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妈妈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他看到那个笑脸时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疲惫深处浮现的一点微光。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副康复器材，拐杖靠在沙发扶手旁边。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调了静音，画面上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她看到周野进门，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像是准备好了等他来。
周野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看了一眼她脚边已经摆好的器材，然后点了点头。"来，做第二组。"
他走到她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侧，慢慢把她从沙发上搀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往前倾了一下，他撑住了，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把支撑架推到她的面前。她扶着支撑架，开始沿着客厅的走廊一步步往前走。步子不大，速度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恢复对自身重量的掌控感。
他跟在旁边走着，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没有搀扶，但手掌始终悬在她的手肘外侧，随时准备接住任何可能的晃动。她走了三个来回，在第三个来回快要走完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然后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靠着墙壁喘了口气，她的嘴咧开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行了行了，够了。"
周野把支撑架收起来靠在墙边，又弯腰把散落在走廊两侧的几个零散物件归拢到一边，然后直起身来："明天继续。"
他坐下来的时候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电量变化，而是进度提示："亲情任务进度70%。完成奖励20点将于任务完成后统一结算。"
周野看着那行字，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拿回卧室，就让它留在那里。
第二天的办公室里，周野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睡眠时间比前几个晚上长了将近两个小时，起床时几乎没有再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滞感。他走进工位区坐下，打开电脑，然后开始做他在这几天里逐渐熟练起来的事情。他帮一个同事调整了报表的筛选逻辑，又帮另一个同事找到了一个丢失的存档文件，再帮前排工位的新人设置了一组打印参数。一上午他做了三件事，每件事都不复杂，但都恰好是对方正在卡住的那个位置。
电量在每一次帮助之后都在涨。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电量那一栏已经从早上的25涨到了38，旁边附着一行说明文字，像是一份针对他前一晚策略的绩效反馈："精力恢复后充电效率提升100%，今日已涨+13点。"
下午，电量到了40。周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A4纸放在桌面上，然后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笔，在纸上列了一行算式。他的笔迹工整，数字排成一行，像一条等待被验证的计算链条："40现有 + 20亲情任务 = 60。距离100还差40。"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正好在此时，手机在桌面上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像是专门在他完成计算的时候出现，与他当前面临的时间进度紧密呼应："限时活动：本周末（周六至周日）充电获得双倍电量。倒计时：48小时。"
周野看完那行字，把笔放在纸面的边角位置，然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的力道不大，但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一次完整的卸力，把肩膀和胸腔里残留的那一点紧绷感一同释放了出来。他还差40点才能达到目标的完整数值，而现在他有一个周末的时间，以双倍的速度去补上那40点的剩余部分。他的电量在周末活动的加持下会拥有更高的效率，那意味着他需要更少的帮助动作就能积累到更多的点数。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自己写下的那行算式，然后把它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没有扔掉。那个纸片可以作为一张规划条目留存在某个可见的位置上，提醒他具体的任务量和剩余时间。
窗外是周五下午的光线，距离周末的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桌上的手机屏保已经暗了，他没有重新点亮它。48小时已经开始了，这段时间已经不能倒流，他只能往前走。下一步还没走，但路已经铺好了。他靠回椅背，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门的方向，周一他还要带着体力、思路和电量重新回到这里，把这些数字全部补齐。
门外走廊里传来同事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的已经收拾好了包准备离开，有的还在继续敲着键盘。他坐在工位上没有动，窗外的天还没有暗，但已经快要开始暗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纸上被他折起来的算式，然后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压平了放在桌面上，用手机压住一角，让它留在那里等着他明天回来的时候继续算下去。他收拾好桌面，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见林菲正在里面接水，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他今天的进度或感觉如何，但看到他走得比平时稳，就没开口，只是抬了一下杯子示意。周野点了一下头，继续往门口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轿厢的金属壁板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今晚回去之后还有一组康复训练等着他，但做完之后他可以早睡，明天不用赶早班地铁，不用提前到办公室去赶工。这个周末他有整整两天的时间可以去填满那40点，每条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有完全暗，落日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橘红。他迈出电梯，走向出口的方向，光线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可以带走的重量。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傍晚的光里。
他加快了步子，因为天快要黑了，今晚的康复训练时间排在日落后，他需要赶在那之前到家。已经不需要再计算了，起点已经标定好了，剩下的就是赶在时间到达之前完成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