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办公室刚进入工作状态,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壁组的一个同事正站在周野的工位旁边,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键盘上的指示灯像一串被冻住的亮珠一样固定在某个位置,任由他反复按压开关也没有变化。
“野哥,能帮我看看吗?整个系统卡死了,我试了三次强制重启都停在同一个界面。”那个同事的声音透着一层焦急,像是已经历了多轮尝试后终于决定向最近的人发出求助。
周野看了一眼电脑的状态,示意同事把电脑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坐下来,侧头查看屏幕上的提示,观察了几秒,然后在电脑键盘上操作了几下。画面没有立刻恢复,但光标开始缓慢移动,页面从黑屏切换成一个安全模式菜单,然后又过了几秒,系统完全启动了,桌面恢复了正常。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操作带有某种惯性,像是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流程。
“好了,驱动冲突,之前更新的一个补丁跟旧版本不兼容。先不装那个更新就行。”周野把电脑转回去。同事接过去,他先是反复看了看桌面,又试着打开了两三个程序,确认一切恢复了正常运转。“野哥你太行了,我之前已经折腾了快四十分钟。”他连声说着谢谢,转身离开了。
周野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扫了一眼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电量那一栏已经涨了一个数值,旁边缀着一行提示:“电量+10,当前49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停留了片刻,又喝了一口水,感觉到手边水杯的重量与平时相仿,温度也是温热偏凉。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睑下的皮肤微微浮肿,眼周的肌肉有些僵直,他已经连续三天晚上没有睡够四个小时了。昨晚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帮妈妈做完了第一组康复训练,又帮她调了绷带的压力,洗了碗,收拾了厨房,上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起床,煮了粥,放在保温壶里,然后赶早班地铁去公司。
这段白天与黑夜的交替正在以某种可以被感知的速度消耗他的精力,但他还不能停下来。
下午两点左右,周野经过老王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看到老王坐在桌前,正对着一份汇报PPT反复调整某一页的排版和数据,电脑显示他添加的备注栏超出了页面边框,光标悬停在页脚处,像是在等待被移动到合适的位置。周野敲了一下门框。
“王经理,我来帮你整理数据?”
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把电脑屏幕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第三页那组数据我调了好几回,页码和备注总是对不齐,改完一行另一行又跑偏了。”
周野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电脑屏幕转回到自己面前,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了几下,把整页的内容重新排了一遍版。他调了页边距、修改了字体字号、统一了表格的对齐方式和行距。二十分钟之后他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站起身把它放回老王办公桌的中央。老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成品页面,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效率可以。”
周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电量+6点,当前55点。”
他通过走廊往自己的工位走去,窗外灰白色的午后天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流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段均匀明亮的光带。他的脚步走得很稳,但能看到他走路的节奏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拖沓——肩膀没有完全展开,步子落地的频率比平常略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拖住他的腿。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上的文档,而是闭了一下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直到铃声再次响起才重新睁开眼。
晚上六点半,周野带着妈妈到了医院骨科。
诊室里的灯光比走廊亮了一个色号,照得桌面上的病历本和处方笺的边缘格外清晰。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拆开了周妈妈腿上缠着的绷带,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情况,又轻轻按压了脚踝和膝盖两处关节,确认过血液循环和肌肉反应,然后点了点头。“恢复得还行,”医生说,“骨头没什么问题,主要是软组织。但康复训练不能停,这些器材你拿回去,每天做两组。”
他递过来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几种家用康复器材的名称和型号。周野接过来,把清单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同时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了几行关键事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的时候很快,像是在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要点都原样提取出来存入自己的记忆侧边栏。
手机屏幕在备忘录界面之外又弹出了一条新通知,但不是电量变化,而是另一条状态提醒:“亲情任务进度30%,电量未结算。”
他把那行字读完,没有多做停留就锁了屏。他知道任务本身正在向前推进,而那些奖励点会在它完成后一并结算。他不需要催促它,只需要让自己保持在这个进度里不中断、不退缩,走完剩下的路就行。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半了,周野把刚买的康复器材从包装盒里取出来,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把它们组装好。他扶着妈妈站起来,让她把重心放在那副新器材的支撑架上,然后从她身边半步的距离陪着,沿着客厅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了三个来回,靠着墙歇了一会儿,又走了两个来回,直到呼吸变得平稳,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问。
周野正在把用完的器材收回到墙角,听到这句话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头:“没事,你早点睡。”他把器材摆好,检查了一下支撑架的固定螺丝有没有松动,确认完之后才直起身来。她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回了卧室。周野站在客厅中间,等着她那边的灯灭掉,然后才坐下来,喝了一口凉透了的白开水。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野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看一封关于项目排期的邮件,邮件的正文写到第三段,光标停在某个单词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然后他就阖上了眼皮。等他再度听到声音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正站在他工位旁边,试图用适度的音量叫醒他。
“喂,醒醒。”
周野猛地抬起了头。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从手臂的布料上离开了,留下一小块微微发烫的触感,同时半边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临时刻上去的。他的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到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身上。林菲正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她的水杯,已经喝完了一整杯水,大概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才停下来叫他。
“你最近晚上干嘛去了?下午三点在工位上睡觉,你以前不这样的。”
周野先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手机,确认电量没有变化,然后抬起头看向她。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比想象中干涩,于是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没、没事,打游戏呢。”
林菲看了他几秒,目光没有移开,那双眼睛带着一层浅浅的探究。她没有继续追问,但那道视线在离开之前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一道尚未按下的提醒,未来某个时刻它可能会再次浮出水面。她终于端着杯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工位区的深处。周野坐在位置上,等她走远了才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电量那一栏停在55点,数字没有变化。
就在他准备锁屏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一行带着警示意味的提示:“警告:精力透支将减缓充电效率。当前充电速度已下降40%。”
周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关掉它。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行字嵌在显示屏的中央,没有任何可以避让的空间。充电速度已经在变慢了,而他才刚刚走到完成任务的半途。这一边的电量还远远没有达到目标,另一边的任务进度才刚刚推进到三分之一。两件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但他的身体已经率先给出了信号——它需要更多的休息,需要比现在更多的睡眠。
他把手机锁了屏,没有再看那行字,也没有把它从脑海里抹掉。他告诉自己,今晚一定要比昨晚早睡一个小时,哪怕少做一组康复训练,也要多睡一阵。林菲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办公室里键盘和鼠标的声音继续此起彼伏,像一层覆盖在他周围的日常噪音。他坐在工位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再趴下去,也没有继续看那封排期邮件的后续内容。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等着那一阵短暂的困意自己消散。
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从亮白走向偏灰。还有几个小时他才能下班回家,回到那条需要他陪着走完全程的走廊上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然后重新打开了那封邮件,把光标移回到刚才停顿的那个单词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