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的时候,周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的椅子还没有完全推回桌底,人已经走到了走廊中间。电脑没有关,桌面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某一行字的末尾,但没有人来得及去合上它。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穿过工位区的,肩膀擦过一把椅子的靠背,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周野你跑什么",他没有停,只喊了一句"回家",声音在走廊里拐了个弯,然后被门挡住了。
他出了公司之后一路小跑到地铁站,下楼梯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刷卡进站的时候卡在闸机上碰了一下才刷开,他侧身挤过去,站台上刚好来了一列车,他上车的时候车门关合前的提示音正在响,他侧着肩膀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地铁在轨道里穿行,一站一站地过。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信号在隧道里时断时续,他打开拨号界面又关掉,又打开,列车到站的时候他第一个挤出去,穿过闸机,跑上了地面。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灯亮着。
周妈妈坐在沙发上,右脚搭在面前的矮凳上,从膝盖到脚踝的位置缠着一层白色的绷带,绷带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缠的,有几处皱在了一起,末端用胶带固定在脚踝外侧。沙发旁边靠着一根旧的木质拐杖,表面有些磨损,握把的位置被磨得发亮,像是以前用过很久的东西。
周野站在门口,右脚还踩在门垫上,没有换拖鞋。他看着沙发上的那条腿,又问了一遍:"妈你腿怎么了?"
周妈妈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机开着,画面正停在一个广告片段上。她把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冲他摆了摆手:"没事,前两天下楼踩空了,自己处理了一下。"
"踩空了?"周野关上门,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上,绷带的缠法不对,有的地方重叠得太厚,有的地方又只绕了一圈,压力不均匀。他伸手碰了一下绷带边缘,指腹触到的地方缠得不紧,像是随时会松脱开。
"你摔了怎么不跟我说?"他抬头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周妈妈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又不是大事,"她说,"你自己工作忙,你那公司天天加班到几点谁不知道。"
周野蹲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也得告诉我",想说的话停在喉咙口,像半截被卡住的线。他没能把那句话放出来,嘴唇合上了,又张开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他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上,然后又站了起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中午剩的。"
"我去煮碗面。"周野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一把青菜、半根火腿肠,还有一袋挂面。他打开火,锅里的水烧开之后把面放进去,等面煮软之后把青菜和鸡蛋下进去,又加了一点盐。他端着那碗面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妈妈已经坐直了一些,拐杖靠在沙发旁边,她把遥控器推到一边,腾出了桌面上的位置。周野把面碗放在她面前,又折回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周妈妈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碗,又看了一眼他:"盐放多了。"
周野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坐得太近,隔了大约半个身位。他看着她低头继续吃那碗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有几根滑回了汤里,她低头去捞,动作不快,但手的幅度控制得很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调整才适应了目前的日常状态。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去倒水,也没有接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系统消息:
"检测到亲情能量波动。新任务发布:帮助母亲解决康复难题。完成奖励:电量+20点。"
周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像一截特定的标记,等待着他把它读完。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把周妈妈吃完的面碗收走了,去厨房里洗干净,沥干了水,放回碗架上。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池上方的灯亮着,水龙头边缘挂着一滴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水珠,他伸出手指把那滴水珠抹掉了。
那天晚上周妈妈睡得很早。周野帮她换了一条干净的绷带,这次缠得比之前紧了,压力均匀,末端用医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扶她躺下来,关了她房间的灯。他走回客厅,没有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当前电量39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39加20等于59,100减59等于41。他算完之后关掉了手机的屏幕,没有把这个数字锁屏,也没有截图,只是让它自己暗下去了。他坐在那里,沙发垫在他身下微微凹陷,他看着客厅对面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夜灯的光,像一条被拉得极细的线,从门底下延伸到他的脚边。
"这个任务,"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定要做。"他知道那扇门后面躺着什么,知道需要花时间去完成怎样的过程、消耗多少精力才能让它变好。但他也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是由那扇门后传过来的,不需要任何人把它推到他面前,他自然会走向它。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停留了很久,没有再拿出手机,也没有再计算,只是坐着,让那些数字和任务暂时退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留给那道门缝下面的光。
窗外的风在远处吹着,卧室里安静下来的呼吸声已经听不到了,只有隐约的夜灯的光从紧闭的门缝底下渗出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待着不走的光线,把这一整晚的重量都轻轻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