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已经看了快两分钟了。
"当前电量25点。距离解锁隐藏商品还差75点。"
他已经把这行字读了很多遍,但每次读完之后,那个数字都会在他脑海里再次重复一遍——七十五,剩余七十五。屏幕暗了他按亮,暗了他又按亮,像一个在反复核实某个不会改变的事实的人。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手还没有离开,屏幕又亮了,电量商城的界面在锁屏后面若隐若现,那个75点还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清晰但不可触碰。林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准备把文件放在自己桌上再走开,但她经过周野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他。
"你当组长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周野从手机上抬起眼。他的表情还带着刚才盯着屏幕时留下的那种微皱,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松开了眉心,摇了摇头:"在想怎么快速攒点电。"
林菲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电量商城的界面隐约可见。她以为他说的"电"是指手机电量,于是随口回了一句:"充电宝不会用?"
周野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没有接话。林菲没看出什么异常,转身走了,临走前把文件往自己桌上一放,留下一句"别老看手机,看看屏幕对眼睛不好",后半句话从她离开的方向飘过来,尾音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觉得干坐着盯着数字不是办法,与其让那个75点留在眼前不断重复,不如把它放在心里,然后去做些能让它变小的事。他站起来,往工位区的方向走了几步,正好经过赵姐的工位。赵姐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右手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反复拖拽,像是在某个复杂的数据表格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她的桌面铺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报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旁边打了问号。周野停下来,微微弯下腰,看了一眼她屏幕上显示的那个表格。
"赵姐,这里公式错了。"
赵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跟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向屏幕,周野已经伸手点了一下她屏幕上某个单元格,手指沿着行号往右移了几格,停在一个函数表达式上。"这个sum的范围少了一行,"他说,"下面那行没包进去。"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自己已经确认了三遍才开口的,然后把鼠标移到赵姐手上。
赵姐看着那行被他指出的公式,鼠标移到那个位置,顺着他的指引把范围往下多选了一行,然后回车。表格里的数字立刻发生了变化,整列的数据重新计算了一遍,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常显示的结果。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周野:"你这是什么手速?我刚找了快二十分钟。"
周野直起身来,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走漏了一点笑意,然后他收住了。"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他说,"弄过一次就记得了。"
赵姐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可以,组长确实不一样了。"
周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行新消息——电量+8点,当前电量33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停下来看第二眼。
下午有一场跨部门协调会。老王从工位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经过周野工位时看了他一眼:"下午三点的会你跟我一起去。"周野站起来,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拿上手机,跟老王并肩往会议室方向走。
会议室比平时用的那间大了些,长桌的两侧坐满了不同部门的人,有人在翻打印材料,有人在电脑上调文件。老王在最前面那一侧坐下,周野坐在他旁边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了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周野一直坐着,他不是在听,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那些跟他有关的部分,还有一些属于信息传达层面的内容,他也记了下来。有一段时间他抬起头来,主动开口补充了两句关于数据对接窗口的事,说得不长,两句加起来不到十秒,但老王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散会之后老王站起来了,他经过周野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骨上方。那个动作很轻,像一枚回形针被按进了纸页的折角处,轻巧而确认。
"有组长样了。"他说完就走了。
周野走在后面,回到工位的时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5点,当前电量38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38加8再加5,总共是十三点,加上原来的25点,现在离那个数字还差不少——62,大约还有六十二点的距离需要填补。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在那里,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空白的A4纸,把笔帽拔开,在纸的顶端写了"充电计划"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表格。第一行写着"赵姐——数据问题",后面打了一个勾,标注+8。第二行写着"老王——跨部门会议",后面打了勾,标注+5。第三行写着"林菲——早饭",标注+3。
他又把林菲那行划掉重写了一遍,然后把每天可能做的事都列出来,算出一天最多能获得十六点左右,照这个速度五天就能达到目标。他算完的时候下午的阳光还亮着,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数字。三天之后的傍晚,周野重新拿出那张纸,重新算了一遍——加法做完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不如预期的结果。三天里他做的每件事都按计划执行了,数据帮助、会议记录、带早饭,但某些时段他没法充电,因为没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任务,也没有刚好路过的领导会议。他的电量只从38涨到了41。连三分之一的进度都没走到,时间却已经过去了近一半。
周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出声。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工位的顶灯在他正上方亮着,灯罩的边缘有一圈暗影。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键盘、电话、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听着,但没有移开视线。林菲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他的目光还落在天花板的灯罩上,没有焦点,像是在数那些暗影的边缘到底有多长。
下午刚过四点,手机响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那两个字是"妈"。他点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已经传来了周妈妈的声音。
"儿子啊,家里……"
话说到一半,断了。周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结束。他以为是信号不好,按了回拨,拨出去之后响了几声,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电量那一栏显示39点,旁边缀着一行小字:-2,当前39。他不知道这个39里包含了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个数字上了,周野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开始往窗边走,边走边重拨那个号码,走到窗边的时候第四次拨了出去,听筒里依然只有忙音。他站在那里,窗外的阳光斜着落到他肩头,他的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指腹压着金属边框的棱线,对面是城市建筑的轮廓线,高低错落的楼顶在午后光线下染成一层模糊的淡金色,声音拖长了,像一条找不到终点的线,延伸着,没有回声,也没有尽头。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拨过去的记录已经排成了一列,每个条目后面都跟着红色的未接标记。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站在窗边没有动。他听到身后办公室里键盘声和电话声还在继续,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他只是隔在膜的这一侧,还没想好怎么穿过去,或者要不要穿过去,只是站在那儿,让窗台上的阳光从指尖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