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他的手还按在纸的边角，那两个字已经被他说出来了，像一枚硬币落了地，发出了一声完整的清脆声响。
"周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那一秒像是一个很小的缝隙，所有人都停在原地，让那个名字悬在空气中，等待被确认。然后缝隙合上了——掌声响起来。先是某个人拍的，第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几秒钟之内，整个会议室里响成了一片。拍手声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来回弹跳，碰到了天花板又落下来，绕着长桌打了一个转。
周野坐在角落里没动。
他的名字已经被宣布了，但他自己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那道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延时，像信号经过了更长的路径才到达。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攥着裤缝，指节卡在那道布料折痕上没有松开。直到他感觉到旁边的人转过来拍了他的肩膀，力道落在肩胛骨上方，他才抬起了头。
赵姐已经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在地面上无声地滑了一下，她转身朝他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递一件已经准备好的东西。
"恭喜，小周。"
周野看着她的手，然后站了起来。他的膝盖碰到桌沿的底部，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停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赵姐的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比他高一些，干燥而稳定，像一扇已经开着的门。
"谢谢赵姐。"
赵姐收回手，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外侧，然后转身坐回去了。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从密集的、铺天盖地的响动变成了散落的、逐渐收尾的声音。有人从桌子的另一边绕过来拍他的肩，有人隔着两排座位冲他竖了竖拇指，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声"野哥牛逼"，声音不大，被掌声压住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音节的轮廓。
周野站在原处，耳朵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正从耳垂往脖子根部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线从皮肤底下往上升。他开口说"谢谢"，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又说了第三遍。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重复，那些字像是自动从嘴里出来，他只需要不停地张嘴就可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电量那一栏正在往上跳，从25%变成了27%，又变成了29%，然后跳到了31%。跳动的速度不快，每次跳动都对应着一声掌声，隔着一个短短的间隔，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一格一格往上推。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散会的时候人们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林菲从人群里挤过来，步子比她平时大了一些，绕过两把椅子，从侧面挤到了周野的身后。她的右手抬起来，掌心落在他的后背正中间，力气不小，带着一点惯性，把他往前推了一小步。
"行啊你！真让你拿到了！"
周野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背后，手掌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像一条被拉开的弦。"别拍了，"周野说，"散了散了。"
林菲没有走，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下巴再移到耳根，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咧得更开了。"你脸红了。"
周野伸手在脸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手掌贴上脸颊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比平时更烫一点，他把手放下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开会开的"。然后他也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嘴角确实往上走了几度。
林菲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手臂外侧，然后转身跟着人群走出了会议室。
周野落在后面，等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着，上面已经刷了好几排弹窗通知，从上往下排列，一条接一条连在一起，像一列整齐的队列刚刚经过了站台。
"晋升提名兑换成功——已触发组长级晋升流程。"
"正式版系统已上线。"
"电量商城全面开放——请查看最新兑换列表。"
周野划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完，手指在手机边缘悬了一下，然后点进了电量商城的入口。界面展开的时候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的版本是三张并排的卡片，各自标注着不同的兑换项和对应的点数，像一排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等待着他去选择。新的界面排列方式变了，整个屏幕被分成了三栏，从上到下纵向排列，颜色和字体都比之前简洁了一些。
第一栏：公开表扬（50点）。
第二栏：晋升提名（已兑换）。
第三栏：免加班券（30点）。
他的目光在第二栏停了一下。"已兑换"三个字附在"晋升提名"后面，跟另外两栏不同，像一个已经被人取走的货格，只剩下一个标注着"已售"的标签留在那里。那三个字表示他已经把那个选项用掉了，而且它没有再次出现的打算。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滑。在第三栏的下面，靠近屏幕底部的位置，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上面三栏的标题小了一号，颜色也淡一些，像被刻意做成了背景的一部分，等你主动去看它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隐藏商品——电量满100可解锁。"
周野盯着那行字。灰色的，小小的，放在屏幕的最底部。他没有去点它，因为它不是可以点的。它只是待在那里，像一把被锁着的门的标记，告诉你门后面有东西，但你没有钥匙。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着，正想锁屏，屏幕自动弹出了一条系统提示。一行字出现在那行灰色小字的下方，像是补充说明："当前电量25点。距离解锁隐藏商品还差75点。"
周野看了那行字，把它读了两遍。75点。一个具体而有距离的数字，像一扇门的钥匙孔，而他手里还没有那把钥匙。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暗了，那行灰色的小字也不见了。但"电量满100可解锁"这几个字还留在他的脑子里，像被印在了某层底片上，不管他做什么都还在那里。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那台二手老款手机外壳上，光线沿着塑料壳的边缘走了一圈，照亮了那道小磕痕。周野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了视线，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像是想再打开看一眼那个界面，又像是觉得现在还太早，看多了也不会让那个数字变高。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的第一行闪烁着，像一根指向未知方向的细线。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鼠标，把光标移到了第二行，然后停住了。
75点。这是下一道需要跨过去的距离，不近不远，就像他之前计算电量消耗时那样精确。他觉得自己开始习惯这种有明确数字界限的挑战了，那道门槛还在前方，不会自己移动过来，需要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才能推开那扇门，看到后面隐藏着的东西。只是这一次的距离比之前更长，他需要更耐心一些，也需要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方向。
阳光在桌角的位置正慢慢往下移，拉出一道狭长的光斑，最后落在了手机屏幕上，把屏幕照出一片明亮的反光，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了。周野没有去挡那道反光，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那道门槛还在那里。75点。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门已经出现了，这是第一次，门是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等他逃跑，也不是等他忍让，而是等着他走进它。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机外壳的边缘，指尖凉丝丝的，像碰到了某种冷静的承诺。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打开了电脑上的一个文档，光标停在了第一行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字，就是看着它闪了那么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滑走了，那一线明亮的光从手机外壳上滑落下去，移到了地板上，停在了他的椅子旁边。周野低下头看着那道落在脚边的细窄光带，然后抬起头，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处。
那扇门还在那里，但他已经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了，知道它需要什么才能打开，也知道了它并没有上锁。那道门槛只是摆在那里，等着他走过去，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前方。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光标还在闪烁，像在说下一步正在那里等着，安静而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