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周野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但他还睁着眼。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梯形光斑。他侧躺着，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枕头旁边的位置，亮着，界面上那行确认弹窗还没有被关闭。电量商城的确认窗口已经在那个位置停了好几个小时了——从下班前到现在，屏幕暗了又被按亮，暗了又亮，确认框里那两行字他已经读了很多遍。
“确认兑换‘晋升提名’？将消耗80点电量，剩余电量18点。”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跟着他的动作暗了，他伸手按亮它，又看到了同样的两行字。他把手机拿起来，举在脸的上方，拇指悬在确认按钮的上方，但始终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机放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房间里暗了。他闭着眼躺了不到十秒，又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又看了一遍。
“80点换一个机会……”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自言自语的气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他。手机屏幕上的字也不会自己发生变化。他盯着那行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把手机搁在枕头上方。他不知道躺了多久，中间翻了三次身，有一次因为被子缠到了脚踝上，他坐起来把被子重新抖开，然后又躺回去。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停在那里。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方碰了一下，没有用力，像在测试那个按钮的温度，然后他把手缩了回来。
凌晨一点，他坐了起来。
没有过程，没有迟疑，像是某个临界点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悄悄过了。他坐在床沿上，脚踩进拖鞋里，拿起手机，拇指落在确认按钮的正上方，点了一下。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换成了另一行字：“兑换成功！晋升提名已生效。当前电量19点。”
那行字在他的视线里停了一瞬，然后紧接着弹出了第二条：“警告：电量低于20%，保护模式已自动激活。”红色的底色，白色的粗体字，他在不久前见过这种颜色和字体的组合，那时他第一次点下“开启保护模式”，就是在完全相同的红色弹窗上做出的决定。此刻，这种红色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用同样的字体、同样的亮度提醒他，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周野盯着19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握紧了手机外壳的边缘，指节的位置泛出一层白色。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很快，但比睡着的时候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血管往上涌。他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再看手机。他面朝上躺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光斑上，听着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响，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他在那些声音里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侧躺过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附近，终于睡着了。
早上八点三十分，周野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办公室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有人刚进门在放包，有人端着杯子从茶水间方向走回来，有人正在电脑前吃早饭。周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了，但上面还没有打开任何文档，只有桌面壁纸和任务栏。手机被他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电量那一栏停在19%。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9%。没有变化。他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又拉回来。他打开了一个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他没有打字，又把文档关掉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人跟他说“早上好”，他点了一下头。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讲电话，他在听，但那些话从耳朵里穿过去，没有停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电量停在19%，没有变化。他每过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字，中间没有跳动的痕迹。
八点四十分。林菲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比平时到的晚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有热气从袋口边缘渗出来。她没有先回自己的工位，径直走到了周野这边，把那个塑料袋放在了他桌上，放在他鼠标和键盘之间的空位上。
“给你带的，”她说，“我看你最近天天早上赶时间不吃早饭。”
周野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特别的笑或者特别的担忧，只是一个很随意的早上顺路买了一份早餐的动作，像是她觉得这件事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我——”周野开口了，然后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白色的，半透明，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他在那个袋子上看了几秒，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屏幕，上面弹出了一行字：“来自同事的真实关心+2%，当前电量21%。”
他看了那行字，没有立刻把它读完。他抬头看了林菲一眼，她已经转身往自己工位走了，边走边拉开外套拉链，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今早该做的事的人。她说了一句“趁热吃”，声音从她离开的方向传过来。
周野低下头，把塑料袋打开了一条缝，包子的热气从缝里溢出来，带着面皮和肉馅混合的气味。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软，馅是热的，肉汁渗进面皮的内层，他嚼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咽了下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电量从21%跳到了23%，又跳到了25%。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没有被完全允许出来，但还是出现了。
他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咬了第一口的包子，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正在很慢地、但确实存在的方向上移动。他看到那个数字的变化时，意识到一些东西——这个改变并不是系统在背后生成的，它来自他对面工位上的某个人，来自她今早出门时顺手多买的那份早餐。他的电量变化不再仅仅来源于他帮助别人之后系统给出的数值，也来源于某个别人主动走近他的时刻，虽然微小，却是真实的。
下午四点，他正在整理周报，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是部门群的消息。老王发了一条文字通知，字数不多，像一锤落下的定音：“关于新项目组长人选，下周一上午10:00公布结果。请相关同事准时到场。”
周野盯着那句话，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伸手从桌角的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云层薄薄的，正透出一层偏暖的光。他收回视线，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在电脑上整理他的周报，光标稳定地跳动着，一行一行地往前推进。他的动作比早上平稳了许多，那个80点的数字已经被他兑换出去了，手机里的电量停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不再反复查看那个数字了。电量还在，只是不再占据他目光的中心位置了，而关于下周一的结果，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去面对。
他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继续打字，没再看口袋里的手机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