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示意周野坐下的时候，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的位置还是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推回去的那样，没有被人动过。周野坐下来，椅面比室温凉一些，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那种温差。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桌面上，也没有握着手机，只是放平了。
“说吧，”老王说，“什么想法？”
周野坐直了。他的后背离开椅背，肩膀稍微往后展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已经被他排练过很多遍的坐姿。他开口了。
“关于新项目组，我有三个方向的规划，”他说，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像被推上去的，“第一个方向是项目执行层面。目前我们部门的项目交付周期平均比同类团队长大概百分之十五，主要卡在前期需求对接和后期验收之间那段信息断层上。我想在组内固定一个对接节点，每周两次集中同步，不让问题拖到执行阶段才发现。”
他说完第一个方向之后停了一下，视线从桌面上抬到老王的方向，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老王坐在桌子对面，没有低头看文件，也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周野的方向，没有打断。
周野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个方向是团队配合。目前的组内分工是按项目走的，每个项目换一套组合，磨合成本偏高。我想按能力模块固定下来，每个人负责自己最擅长的那一块，长期反复做同一类事情效率会高。新成员进来之后也有明确的位置可以安放，不需要从头摸索。”
他说完这句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下面那句话该放在哪里。他没有想太久，接着说了下去。
“第三个方向是我自己。”他说，“之前张骁的事情，我复盘过。我在前期没有及时把问题暴露出来，等到最后阶段才摊牌，过程里整个团队被拖进去了。如果再给我一次带团队的机会，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说完最后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闭嘴，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等自己把话完全放下，然后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被压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允许它出来。
老王坐在对面，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接话，伸手从桌面右侧的笔筒旁边摸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上。烟雾从指尖升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散开，没有风吹，线状的烟直着往上走了几寸才变淡。
“你之前跟张骁的事，”老王说，“我清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角那个烟灰缸里。“你扛了很多不该你扛的。这个事情我当时没有完全处理到位，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没有看到全貌。”
周野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还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老王把烟夹在指间，往烟灰缸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规划方向，我听完了。具体的后面再聊，今天你先回去。”
周野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考虑一下”或者“再看看”之类的话，但老王没有说。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了周野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某个文件的位置。
周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轻一声。“好，那我先出去了。”
“嗯。”
周野转身走了出去。他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页几乎是贴着门框合进去的，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走廊里，门在他身后关严了。他没有立刻走，后背靠上走廊的墙壁，墙面的温度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进来，不凉，是那种长期处于室内恒温下的中性温度。他低着头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一次更长一些，像是在把最后一点还没释放出来的东西也一起送出去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指尖的颜色比平时稍微深一些。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屏幕上亮着一行通知：“主动表达+2%，当前电量99%。电量已达历史最高。”
周野看着那两行字。第一个反应是愣了一下，像是刚发现原来这个动作本身也会被计算在内——那些主动的表达、那些被说出口的话、那些他以为只是“把事情做完”的动作，原来它们也在累积。然后他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往上的角度刚好让脸部的表情变了一个方向。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然后直起身朝工位方向走去。
林菲正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在等他。她看到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随便站着”切换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聊了什么？”她问，“老王脸色怎么样？”
周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伸手拿起桌角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还行，”他说，“就是……把我想说的话说了。”
林菲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那句“还行”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膀侧上方，力气不大，但很确实，带着一种“你终于做到这一步”了的意味：“你终于会主动了。以前你连申请换根电源线都得犹豫三天。”
周野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但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一些。周野处理了几封邮件、整理了一份会议纪要、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待办清单。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速度跟平时差不多，但中间停下来看窗外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些。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偏黄再到偏灰，时间像一个正在慢慢收拢的圆规，一格一格地往终点推进。
下班前他关了电脑，但还没有站起来。他坐在位置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电量商城的界面还在那里，三行卡片依次排列。他的视线从第一个选项移到第二个，然后停在了第二行上面。“晋升提名——80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拇指落在了那张卡片上。
屏幕弹出了一个确认窗口。灰色背景，中间一行白色文字：“确认兑换‘晋升提名’？将消耗80点电量，剩余电量18点。”窗口下方是两个按钮，左边是“取消”，右边是“确认”。
周野的手指悬在“确认”的上方。他坐在那里，手机的背光从他手指两侧漏出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圆形的光晕。他没有点下去，也没有把手指移开。那个动作像是被暂停了，停在那道分界线上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办公室里其他人在陆续收拾东西，有人关了灯，有人跟同事说了“明天见”，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还坐在那里，手指悬着，没有落下。
窗外最后一格橘色的光正在从墙面上滑下去。办公区里的说话声越来越稀，键盘的声音也在逐渐减少。他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那个距离足够让他随时点下去，也足够让他收回来，退回去。但他没有做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他只是让那个动作停留在那里，停在自己能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刻之前。
手机屏幕上的确认窗口还在等着他。那两行字已经固定在了屏幕上，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等着他走进去，或者转身走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屏着呼吸，把悬着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停在那条线的这一侧。办公室的灯陆续熄灭了，他的那盏还亮着，光照在屏幕上，让他能把每一个字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关上它，也没有确认它，只是让自己停在那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关了桌上的灯。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拉长又渐渐散去。周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围着他打了个转。他拉上外套拉链，迈开步子，走进了傍晚的路灯光里，那盏灯刚亮不久，光线软软的，照着他的侧脸。他走得不快，步伐也不像往常那样犹豫，就像是走过了某个无形的门槛，接下来的步子已经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了。
身后那扇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口袋里的手机还暗着，电量商城还停在那个确认窗口上。但此刻，他走在街道上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