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开着，电热水壶正在嗡嗡作响，水快开了。周野端着杯子站在出水口前面等，林菲端着另一只杯子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等着水烧开。
“听说没？”林菲说。
周野偏了一下头看她：“听说什么？”
“新项目组。”林菲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听老王那边的人说，要在咱们部门内部竞聘，老王的组最有机会。”
水壶跳闸了，咕咚声停下来，蒸汽从壶嘴里溢出一缕。周野伸手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下热水键，水落进杯底发出持续的声音，他的手指按在按键上没有松开。“谁有机会？”
“目前传得最多的是赵姐。”林菲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她资历比你深，来的时间也长，跟老王合作过好几个项目了。”
周野把杯子端起来，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镜片的下沿。他没有擦，站在原地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赵姐确实厉害。”
“厉害是厉害，”林菲说，“但她不一定有兴趣。我听她之前提过，说不一定想带团队，觉得带人太累。”
“那是之前。”
周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接受的事。林菲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话，端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周野还站在那里面，握着杯壁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放开了。他走回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然后视线穿过两排工位的间隔，落在斜前方赵姐工位的方向。
赵姐正在跟两个同事讨论方案。她侧对着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铺开的打印件上，另一只手指着上面的某一栏，语速均匀，偶尔停下来让旁边的人提问。她的坐姿很松，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调整到刚好不打结的线。旁边的同事点着头，她说完之后对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原来是这样”。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电量98点，界面停在那条晋升提名的卡片上。八十点。他读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了，但那个数字还留在他的视线上方。
几秒钟之后，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解锁屏幕，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不是电量商城，是单独的提示，文字很短：“温馨提醒：晋升提名仅提升被领导关注的概率，最终结果取决于宿主实际表现与领导决策。”
周野看着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关掉了弹窗。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背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赵姐的背影上。她在说话，讲到某个步骤的时候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条看不到的路径。旁边的人点着头，她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那种确定无误的节奏。
“所以光靠换还是不够……”他说得很轻，声音像是只对自己说的，不需要让任何人听到。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电量商城那个界面，把它锁了，没有再打开。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他起身去送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老王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赵姐正站在门口，面朝办公室里面，一只手拎着包带，另一只手正在跟老王握。
“谢谢王经理信任。”赵姐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带着笑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清每个字的边界。老王站在门框里面，侧着身，笑着点头。两个人的握手结束得很快，赵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就看到了走廊中间站着的周野。
“小周！”赵姐说。
周野站在走廊中央，手里那叠打印好的材料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赵姐。”
赵姐走近他的时候步子没有停，脸上的笑还挂着，那种笑像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随时可以取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肩上的包带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你也加油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新项目组那边，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周野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会的，赵姐。”
“嗯。”赵姐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拐进了工位区，然后被其他声音盖过去了。
周野站在走廊原地，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扣紧了一下，力度不大，像是下意识收紧的。他看了一眼老王办公室的门——还没有关，里面的灯还亮着，老王正坐回桌后面，低头在看什么文件。他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材料换回到握得更稳的那只手上，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老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抬起来，指节离门板大约两指的距离，停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敲了门。
“进来。”
周野推开门，门页往内推的时候在墙上碰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走进去太深。“王经理，关于新项目组，我想跟您聊聊我的想法。”
老王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坐。”他说。
周野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之前直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恰当的开始方式。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桌沿上，在桌面和文件之间投出一条细窄的光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被翻来覆去地排演过很多遍了，此刻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说了大概七分钟，中间没有被打断。办公室里的声音从持续的叙述变成了对话的间歇，然后又变回叙述，停了一会儿，以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号做结。老王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去。中间有一段话他说完之后，老王停了一下，然后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后面再聊。”周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轻一声响，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声响。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手机还装在口袋里，一直没掏出来。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往工位方向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