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量商城的界面展开的时候，周野以为它会像之前所有系统弹窗一样，是那种嵌在屏幕中央的长条形卡片，几行字，一个确认按钮，读完就消失。但这一次不是。
手机屏幕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新界面，灰白色的背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界面顶部写着"电量商城"四个字，字体比普通的手机系统字体稍微细一些，像某种特别的排版。四个字下面是一条细线，把标题和内容区域隔开了。
内容区域分成了三行。每一行都是一个长方形的卡片，卡片左侧有一枚小小的圆形图标，右侧写着兑换项的名称和对应的电量价格。周野的视线从第一行移动到第二行，又从第二行移动到第三行，然后他又从第一行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行："老板公开表扬。电量50点。"图标是一个金色的小喇叭。
第二行："晋升提名。电量80点。"图标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第三行："免加班券。电量30点。"图标是一张折了一角的纸。
周野坐在工位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把这三行字读了五遍，然后终于不再读它们了，因为上面的字并没有变化。五十、八十、三十。三个数字分别对应三个选项，他不需要任何额外信息就能理解每一个选项的含义——公开表扬意味着什么，晋升提名意味着什么，免加班券又意味着什么。问题不在理解，而在选择。
他先把拇指移到了第三个选项上。免加班券，三十点。代价最小，消耗最低，而且它带来的东西最具体——一天不用加班的时间。他可以准时下班，可以去买菜，可以回家躺着，可以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已经洗完了澡躺在床上。但他兑换它之后还剩六十八点，这个数字仍然足够兑换另外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吗？不够。八十和五十都比六十八大。
他把拇指移到了第一个选项上。老板公开表扬，五十点。代价中等，剩下四十八点，还在安全线以上。但它带来的东西是虚幻的——一句表扬，一个"做得好"的评价，它在某些场合可能有它的价值，但它不能兑换成更具体的东西。
他的拇指最终停在了第二个选项上方。晋升提名，八十点。这是他最需要的东西，也是消耗最高的那个。他算了一下，如果兑换了这个，电量的剩余部分将变成一个低于二十点的数字，而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电量低于20%的时候，保护模式会重新被触发。他刚刚从那个状态里走出来不久，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又重新拿起来算了一遍。九十八减八十等于十八。九十八减五十等于四十八。九十八减三十等于六十八。三遍计算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问题不在数字本身，而在数字背后的意义。他还在看着它们时，林菲从他身后绕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她没有走到饮水机那边，而是直接走到了他的工位侧面，弯了一下腰凑过来："你在发呆看什么呢？"
周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快速划了一下，屏幕锁了，电量商城的界面瞬间消失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动作快到自己都觉得明显，然后抬头看着林菲，张了张嘴："没、没什么，看余额呢。"
林菲直起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桌面上那台扣着的手机上，又移回来了："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以前这个点你已经在揉太阳穴了。"
周野靠在椅背上，肩膀落下来了一点："有吗？"
"有。"林菲说，"你现在笑的时候比以前自然了。"
周野顿了一下，然后他确实笑了一下："比余额涨了还开心。"
林菲翻了个白眼，端着水杯走了。她走了之后周野等了几秒，才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解锁屏幕。电量商城的界面还在那里等着他，三个卡片依次排列，跟他锁屏之前一模一样。他的视线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手指始终没有落下去，像不敢打破某一个脆弱的平衡。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手指点了一下第二行卡片旁边的"详情"按钮。屏幕弹出了一个新窗口，里面写着几行说明文字，字数不多："晋升提名——可触发一次部门组长级晋升流程。效果持续30天。"
他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三十天。一个月。在这三十天里，某件事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系统说的是"可触发"，不是"保证"。这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只是一个机会。它的价格是八十点电量，它的回报是一个月内有可能被看见。他盯着"30天"那几个字，把它读完了又放下了。
他正要退出详情界面，屏幕下方又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这一次是系统自己的提醒，像是注意到了他刚才的计算和犹豫，特意在他面前亮出来的："注意：电量低于20%将再次触发保护模式。兑换后请预留安全电量（建议不低于20点）。当前电量98点。"
周野看着那行字，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掌按在屏幕上，像要把它盖住。然后他的手往前推了半寸，把手机推到了桌面的中段，又拉回来，推过去，又拉回来。那个小动作像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像某种浅层的不由自主。对面隔着一排工位，林菲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把手机推出去又拉回来。周野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快速低下了头，把桌面上的一本文件夹打开，翻到中间的一页，假装在看上面的内容。但他的余光又往手机的方向飘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不确定它会不会自己动。
它没有动。屏幕暗着，电量商城的界面藏在锁屏的后面，那三个兑换项还在里面等着他做出决定。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的纸面上，纸上的字他没看进去。他在心里算着数字，那些数字一直悬浮在脑海里转圈。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但他知道，最终他会选一个。能确定的是，这个选择没有正确答案——有的只是不同形式的代价，以及它们背后各自带着的收获。他需要做的只是选一个，然后承担它的重量。他翻了一页文件夹，假装自己已经做了别的事，但那个念头还在后面，安静地等着。
窗外的光正在偏西，办公区里键盘声还在继续。他伸手又碰了一下手机，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