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雾气还没散尽，那股腥甜味却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味道不再是花果山的桃腐味，也不是蟠桃园的酒酸味，更不是刚才戏班劣质油彩的呛味，而是一种混杂了千万年血腥与绝望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腐烂气息——
像把千万具被天庭碾碎的尸骨、被妖怪啃剩的骨头渣、被凡人遗忘的饿殍，一起泡在馊了千年的蜜里，再捞出来晒成干，风一吹，就散出这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恶臭。
波猛地从草堆里坐起，红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瞪得溜圆，刚才演戏时攒的那点底气瞬间被这味道冲得七零八落，他攥着树杈的手抖得厉害：
“大哥……这味儿不对。不是妖爷的味儿，也不是水潭的味儿……这味儿里，有哭声，有骨头渣子，还有……好多想死的念头。”
确实。这味道太复杂了。它混杂了金角大王炉子里没烧完的、沾着劳工血汗的柴火味，混杂了压龙山狐狸窝里没散尽的、被剥了皮的凡人的血腥味，甚至混杂了天庭蟠桃会上，那些被神仙随手扔掉的、沾着他们唾沫的残羹冷炙的酸味——
这些味道我曾在杨戬的祥云下闻过，也曾在金兜洞的炼金窟里闻过，曾在哑巴村的祠堂里闻过，此刻混在一起，像极了昨夜梦里，那些伸向莲台的枯手散发出的、带着泥腥气的绝望。
“咯咯咯……”
一阵像是千万只老鼠同时啃噬木头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脚下的泥土里、从头顶的破旗里、从波树杈上的红颜料里、从儿怀里那半块麦芽糖的糖纸缝里，一起挤出来的。
雾气顺着门缝往里涌，凝聚成一个修长、扭曲、不断变幻的影子，它的身体就是一面坑坑洼洼的铜镜，镜面上还沾着戏班刚才用的白粉，映出的不是我们的脸，却是那个我们四个在戏台上那狼狈却又真实的倒影——
镜里的波，猴子脸下面是一层半透明的水膜，风一吹就晃；镜里的儿，大耳朵下面露着塞满烂水草的、发黑的肚皮；镜里的灞，沉默的脸下，是水泡凝成的、没有骨头的身子。
“我是这天地间，被你们这些世间人遗弃的‘真相’。我便是这世间一切美好与希望的化身！”
梦魔的声音不再是砂纸摩擦的那种，却是变成了一种空灵的、带着千万种回声的叹息——
有戏班班主的咳嗽声，有哑巴村被割舌的老人的呜咽声，有七绝山里被毒死的孩童的尖叫声，“你们在戏台上演得那般热闹，以为演出了真心？可笑。
在这天地大戏台面前，你们连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
连戏子都有个脸，你们连脸都是假的，是水泡吹出来的，一碰就散的玩意儿。”
它飘到波面前，镜面蹭过他红眼上的血丝，留下一道黏腻的黑痕：
“结巴猴儿，你以为演了出自己，就成真的了？你这红眼是妖爷捏你时揉进去的红藻，你这树杈是旱塬里捡的烂木头，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也配谈‘真心’？”
波张了张嘴，刚在无面戏班里练顺的舌头突然又打了结，他攥着树杈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梦魔又飘到儿面前，镜面映出他肚皮里烂水草的轮廓：
“假八戒，你以为分了半块糠饼，就是善人了？这天下饿殍千万，你能分几个？你这辈子连自己都喂不饱，也配谈‘慈悲’？”
最后它飘到我面前，镜面里的我，唐僧的脸下面，是奔波儿灞捏我时留下的、满身的泥垢：
“冒牌师父，你以为烧了文牒，就自由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水泡，是替死鬼，是连造物主都嫌弃的废品，也配谈‘取经’？”
雾气越来越浓，裹着那股子腐烂的甜味，把整个戏台都吞了进去。
刚才班主说的“戏魂在地下”，此刻变成了梦魔的嘲笑：“地下？地下全是怨气！你们那点可怜的真心，在千万年的怨气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波突然吼了一嗓子，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昨天戏台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里炸出来的，破破烂烂，却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戳个窟窿的狠劲：
“放你娘的狗屁！俺……俺就算是水泡！
俺的树杈，能撬开旱塬的井！俺的红眼，能看见老鼠的泪！
你这鬼镜子，除了会映点死人，还会啥？！俺们在戏台上演的那出，比你这满嘴喷粪的梦强一万倍！”
他猛地把树杈往地上戳，树杈上的红颜料蹭在泥里，像一滴血。
儿攥紧了怀里那半块麦芽糖，糖纸被捏得哗啦响；灞没说话，只把甘蔗往泥里又杵了半寸。
梦魔的镜子晃了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镜面上戏班的白粉簌簌往下掉。
雾气裹着千万年的怨气钻进骨缝的时候，波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来打一架的，是要跟着他们，走到灵山，甚至走到消散的那天。
而远在水潭里的奔波儿灞，此刻正盯着水镜发抖。
他看见那面黑镜子，看见镜子里映出的千万张怨脸，忽然明白——这东西根本不是他捏出来的。
他捏的只是四个没用的水泡，而这东西，是这操蛋的天地攒了千万年的恶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凹痕，那里突然疼得厉害，比当年孙悟空的金箍棒砸下来时还疼。
因为他听见了。在那镜子的尖啸声里，混着昨夜戏台上，那个瞎眼老婆婆听戏时发出的、压抑了一辈子的呜咽，他下意识摸了摸压在鳞片底下的、从龙宫偷来的那卷通关文牒。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造物主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