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师本来是想劝退我的,毕竟当年出了那档子事,他完全有理由不收我当徒弟——但当我挨过他手上的140下时,他还是收了。
这顿打的确挨得很重,我连走路都觉得疼,可好在我确实在他身边留了下来。
考研的日子的确很忙,我经常晚饭都吃不上,就得急匆匆的赶到老师这来,听他上两个小时的课。
又是一次很平常的傍晚,我坐着公交赶到老师家,天边的那抹斜阳还红腾腾的烧着。
“又来了啊”老师的声音淡淡响起,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阅着一本近年来机械工程的案例。
而最惹眼,的是他面前的茶几上,正摆放着几样还正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荤一素一汤,算不得多丰盛,但看着卖相确实不错。
“嗯”我淡淡的应着,将手里的书包卸下,却没来由的听着自己肚子应了一声,才想起今天自己一顿饭都没吃。
我和老师待的位置算不得远,不过几步的距离,这点动静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坐下来吃了再继续学,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都多少天没吃过晚饭了”老师抬了抬下巴,眼睛都没从那案例上移开过。
而我顺着他的话,也看向了茶几的一边,那里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碗饭,白色饱满的大米在陶瓷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没出息的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端起了那茶几上的碗,筷子拈着几样菜胡乱地往碗里塞。
“委屈你了,站着吃,知道你坐不下去”老师他抬眼看了我,很是温和的笑了笑,尽管那顿打已经过去几天了,可身后的痛意还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程度。
可我却不知是碗里的米饭烫的,还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眼睛酸酸的,感觉又有眼泪要掉出来。
自从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便再也没有吃过老师做的饭了。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不在这时候露出糗样,可我越是想把眼泪憋回去,那些回忆便越是想将我冲垮,最终还是让我吃了个眼泪拌饭。
“你哭什么?很难吃吗”他挑了挑眉,把我吃过的饭菜收进冰箱,而我却拿袖子揩了揩眼泪,转身去厨房里洗碗。
“不难吃”我闷声回了一句,将碗里的油污全都浸在洗洁精的泡沫里,吭哧吭哧地刷起碗来。
而老师也没有继续追问,仅仅只是把书收了起来,从书架里抽出一会儿需要的讲义,高三那年我无处可去的时候,一切的日子都跟如今一模一样,但谁又能想到,高中毕业后我连他楼底下的那条路都不敢走。
想着,我的思绪又飞了回去,一个碗一双筷,不知不觉间洗了几分钟,最后居然还是老师问我“还要洗多久?”我才渐渐回过神来,放下碗跟他去了卧室。
“上回讲到哪了?”老师翻开一页讲义,头也不抬。
“讲到……应力幅”我的声音还带着点刚刚的哭音。
“嗯,那就接着”他淡淡地回着,黑笔在白板上画出好看的弧线,沙沙地响,“这节课好好听,应力幅是交变应力中最重要的参数,你上次那道题错就错在把平均应力当成了应力幅来算”
我闻言,往前凑了凑,这节课依旧是让我站着上,老师也知道,屁股挨那么重,让我坐着听也听不进去。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刚刚那顿饭的缘故,我的思绪老会扯到三年前的事情上去,像是一个无底洞,思考一旦往那里扯,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最后还是老师强行打断的。
“温时青,这道例题你来做”老师指了指黑板上的案例,语气不轻不重。
被他这么一叫,我顿时绷紧了神经,抬眼去看黑板上的那道题,一系列算式突然把我冲得有些头脑发昏。
“材料 40Cr,表面粗糙度......” 我嘴里念叨着,提笔就写,“ K_f = K_t \times q = 1.6 \times 0.85 = 1.36 ...”
他伸出手,拿笔帽敲了敲我写下的那个公式,没说话,就敲了三下,意思却明显得要命。
我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公式记窜了,少加了那个要命的“1”。
“...... 1 + q(K_t - 1) ,是 1.51 。” 我小声地改过来,耳根子又开始烧。
但老师却没买账,他的声音又严厉了些。
“走神多久了?”他蹙了蹙眉,那眼神几乎把我看穿,我也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温时青,我还没把你打疼是么?”
“打...打疼了...”我顿感不妙,在他的注视下慌忙把自己的身后捂住,那里还没好,痛感依旧磨人。
“你跟过我,应该知道我最不能接受哪种错误”老师比我高半个头,可以很自然地垂下眼帘看我,但我却吓成了个鹌鹑,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
才挨了打不久,今天就又得挨了吗?
我想着顿时咬了咬牙,走到桌子旁边,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老师...”我盯着地板上一道细小的木纹,咬着牙把手举高,“打手吧,屁股真的不能挨了... ...”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举着的手悬在半空,总觉着有丝丝凉意掠过我的掌心,我怕的不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老师是什么反应,是会拿戒尺抽下来,还是更生气?
卧室里大概安静了有三四秒,我低着头,把眼睛都紧紧的闭上。
可我却只听见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而紧接着的是他的指尖在我的掌心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
“我都说了,三年前的事情已经翻篇,你用不着觉得愧疚,在我面前表现的这么卑微”老师淡淡地说,还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起来。
而我却愣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刚刚落下的那点触感。
而老师没再看我,转头将白板上多余的黑字擦了个干净,头也不回的跟我说。
“我让你跪了?”
“没有”
“我让你伸手了?”
“也没有... ...”
“先斩后奏让我打你,温时青,你是m吗?”
老师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脑子里嗡了一下,一句话在我的耳朵里回响了三遍。
“下次不该想的别多想,听到没?”老师擦完了白板,把刷子放回原处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定什么东西,可随后又给我扔了一本习题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