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办公室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工位还是那些工位，电脑屏幕还是那些屏幕，键盘敲击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有断过。但如果有人站在走廊中间安静地看一会儿，会发现某些细微的东西已经变了——一些原本可以看见的人，正在慢慢地变淡。
张骁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公司群聊里正在刷屏。
"中午吃什么？"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楼下那家川菜？"
"昨天吃过了。"
"那家西北面馆有人去吗？"
"走。"
三条回复在五秒钟之内依次弹出，然后下一个人接上了，然后是下一个人，表情包和文字交替着往上滚动，聊天记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张骁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选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包，点了发送。
表情包出现在聊天记录里的那一瞬间，它上面的消息正在往上涌。新的文字、新的表情、新的回复覆盖了它，把它夹在中间往前推。三十秒过去了，没有人回复他，没有人接他的话，那个表情包孤零零地待在两条活跃的对话中间，像一片停在河中央的落叶，水从它两侧流过，它没有跟着走，也没有被捞起来。
张骁看着那个表情包停在那里。他伸手点了一下它，屏幕上弹出了"撤回"的选项，他的手指放在"撤回"上面停了一秒，按了下去。表情包消失了。
下午的会议在三点开始。周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他扫了一眼，发现长桌最末端的位置——正对着投影的那一侧——坐着一个背对门口的人。张骁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电脑没有拿出来，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的左边和右边都空着，有两个椅子被推进了桌底，没有人坐。其他人全部挤在桌子的另一侧和两侧靠前的位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推到了同一片区域里。
周野停了一下，然后在张骁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长桌的宽度，视线如果抬起来会在半空中相遇。周野坐下之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没有抬眼。张骁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再亮起来。
会开了四十分钟。中间张骁没有发言，也没有人叫他发言。有两次有人提到某个数据的时候视线从他方向掠过，然后又移开了。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长短不一的声响。张骁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跟上次相比有了某种变化——脚步落在地面上是实的，但他的肩线在往下塌。
第二天上午，张骁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去了老王办公室。
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老王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张骁把方案放在桌面上，往老王的方向推了推："王经理，这是我整理的新项目方案，您看看。"
老王低头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伸手接过来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了。"先放着吧，"他说，"我抽空看。"
张骁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像在等一个更确切的答复。老王已经重新低头看刚才的文件了，像没有注意到他还在那里。张骁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一周之后，那份方案还放在老王桌角的位置上，没有被打开过。张骁又去了两次，一次老王说"在开会"，一次老王说"下午再看"，他第三次去的时候还没有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老王讲电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里面那通电话似乎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工位上，张骁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的开头，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字："调组申请"。他把那行字加粗了，然后在下面开始打字，写了不到两行又停下来，又删掉，又重新开始。屏幕上的文字一点一点地累积，像在一个已经被占领的角落里重新搭建着什么。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中间没有犹豫。
三十分钟后，他把写好的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保存、打印。打印机吐出来一张纸，他把它拿起来，签了名字，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出了工位区。
他走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的门口，经过工位和工位之间的通道，最后停在周野的工位旁边。周野正在电脑上看一个文档，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抬头，看到张骁站在那里。张骁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调组申请，纸面朝上，签名的位置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干了。
张骁把那张纸放在周野桌角上，没有压到任何东西，只是放在空位那里。"帮我转交给王经理，"他说。
他站在周野的工位旁边，没有立刻走。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步骤。周野低头看着那张纸，"调组申请"四个字在纸面的顶部居中打印着，加粗了，下面是他签过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骁的方向，但张骁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件事的人。
周野看着那份申请，没有伸手去碰它。
他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情，把它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送往下一个地点的物件。下班的时候他把它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没有多看第二眼。
下班时间过了之后办公室慢慢空了。周野还坐在位置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他低头扫了一眼右上角——电量那一栏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98%。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还没碰到屏幕，一行新的系统提示就弹出来了：
"测试期结束。人际续航系统正式版上线。新功能'电量商城'已解锁。您有98点电量可供兑换。是否查看兑换列表？"
周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手机拿起来，握着它，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电量商城"四个字他被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没见过这个界面，它跟之前所有的提示都不一样——之前的系统弹窗都是长方形的小卡片，嵌在屏幕中间，像是在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这个界面是全屏的，灰色的背景上排列着几个半透明的板块，像一扇新打开的门。
他点了一下"查看兑换列表"。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兑换列表加载中……"
那行字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但在这两秒里，周野坐在那里，握着手机，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他不确定门后会出现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扇门是他自己点开的，他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屏幕亮起来了，第一行兑换项正在浮现。他需要做出选择，而这只是开始，因为门后的路还很长。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一点，目光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