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张骁从老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没有人。
他走出来的动作没有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然后站直了。他的脸色不太对劲，颧骨下方有一片泛红，不是晒的，也不是热的，像是某根紧绷了很久的血管终于在皮肤底下显出了颜色。他站了大概两秒钟，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然后抬脚往工位方向走。
他走过第一个工位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人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又低下去了，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半拍。张骁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个工位，那个位置的同事正在翻文件，脸侧对着走廊，但能感觉到余光扫到了他的方向，然后那只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第三个工位，第四个工位，他走过的每一张桌子旁边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每一个人都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开机。电脑启动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安静了，桌面亮起来，他打开浏览器，又关掉了，打开了一个文档，又关掉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搁在桌沿上。没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
二十米外的另一张桌子旁边，周野的工位正在被同事们的礼物填满。
第一杯奶茶是小李拿来的。他端着杯子走到周野桌边的时候，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贴好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野哥辛苦了！——小李”，把纸贴在杯壁上，然后放在桌角。周野正看着电脑屏幕回邮件，听到声音转头的时候，那杯奶茶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他右手边的空位上。
“野哥，”小李说，“这杯请你喝，昨天那事……太解气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不用，你喝吧。”
“专门给你买的，拿着拿着。”小李说完就转身走了，像怕周野推回来一样。他刚走，前台的小妹又从走廊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水果盒，透明的盖子下面整齐地码着切好的西瓜、哈密瓜和几颗葡萄。她把水果盒放在奶茶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的便利贴，贴在水果盒的盖子上。“给战神补补血！”上面的字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周野笑了一下。他说“不用买这么多东西”，但前台小妹已经蹦跳着走远了，只留下一句“野哥你慢慢吃”从走廊拐角处飘回来。
他低头看着桌子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又抬眼看了看周围——几个同事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特意看向他这边，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存在的，像一层薄而透明的膜把他包住了，跟之前几周那种“他正在帮别人”的注视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电量+2%，当前66%。”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糖度适中，不腻，带着一点茶底的微涩。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窗口排着队，有人刷卡取餐，有人端着盘子找位置。张骁端着餐盘站在取餐队伍里，盘子上面放着一份米饭、一碟青菜、一块鱼，跟旁边人的配置差不多。他刷了卡，端着盘子转身去找座位。
他看到靠窗的一桌还有空位，那一桌坐了三个同事，是他平时偶尔会聊上两句的人。他端着盘子走过去，走到桌边的时候，距离坐下来还有大约一步的距离。
那一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没有人说话，只是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像在用某种无声的交流达成一致。然后最左边的那个人先站起来了：“我们吃完了。”第二个跟着站起来：“对，吃完了。”第三个也站起来了：“你坐你坐。”他们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完成的——端盘子、拿手机、推开椅子，三个人一起朝回收台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停顿。
张骁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看了那张空出来的桌面两秒。桌面上还留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杯底还剩一层沉淀物。他把盘子放在那张桌子的边上，停了一下，又端起来了。他转身走到食堂最靠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两人位的小桌，平时很少有人坐，他一个人坐下来，把盘子放下，开始吃饭。
那三个人走到回收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转回去了。
下午的办公室照常运转着。电话声、键盘声、有人打印文件的时候打印机发出的嗡鸣声，一切都没有变。变化发生在人与人之间那些视线交错和停顿时长的差别上。
实习生拿着一份文件，从打印室出来之后走向了张骁工位的方向。他手里捏着文件的一角，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张骁工位旁边的时候已经准备开口了。“张哥，”他说，“这个……”
他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张骁脸上大概半秒——就是这半秒里，他看到了张骁脸上的表情，张骁正在抬头看他，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像是准备接那份文件。实习生的嘴张着，“这个”后面的字还没出来，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张骁，然后把文件往回抽了一寸。
“算了没事了，”他说，“我去找别人。”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张骁坐在位置上，手里那支笔已经被他放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掌心，然后手指收拢了，又松开了。他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了笔筒里。
周野在几米外看到了这一幕。他当时正在往打印机方向走，路过张骁工位的对角位置。他没有特意去看，但余光足够捕捉到实习生的转身和张骁垂下去的视线。他没有停步，继续往打印机方向走去，拿了自己打印出来的文件，然后走了回来。
下班的时候，公司的灯还亮着。大部分人还在工位上做最后的收尾，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收拾桌面。张骁是从工位上先站起来的那一个。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外套搭在手臂上，拎着包往外走。他走过工位区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也许有人在看他，但没有人抬头。他走到门口附近的时候脚步变慢了。
周野的工位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他还没有走，电脑还亮着，他正在看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张骁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在他工位旁边顿了一下。周野感觉到了那个停顿，他抬头看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张骁站在那里，外套搭在手臂上，包带挂在肩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词已经到了嘴边，但它没有出来。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周野看着他，没有先开口。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两秒，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一次对视结束。张骁的目光从周野脸上移开了，低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周野还坐在位置上。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提示：“电量+3%，当前78%。检测到测试期即将结束，请准备进入‘人际续航系统正式版’。”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进口袋里。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张骁空着的工位时他的视线没有偏移，脚步没有放慢。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傍晚偏暗的天色，路灯还没全亮，但已经有几盏开始发出暖黄色的光了。
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栋楼的灯还亮着许多扇窗，有一扇是他刚离开的位置，电脑屏幕已经暗了。
他走在路上，外面的空气比办公室里凉一些，风从领口灌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的收紧。手机在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电量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停在了78%，像一道刻度。这只是一个分水岭，他能感觉到那一天的测试期已经接近尾声，而某个新的阶段正在前方安静地等待着。他放慢了脚步，等红灯变成绿灯，然后走过去，没有回头。
对面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了，光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周野的脚步没有停顿，步伐平稳地踩过砖缝，踩过路灯投下的光圈边缘，往公交站台的方向继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