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封面的边角压到了一支笔,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笔筒里。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坐着的所有人。他的目光经过张骁,没有停顿,经过林菲,也没有停顿,最后落在周野的方向,停了一小会儿。
他站起来。
"今天的复盘会到此为止,"老王说,"张骁,你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叫张骁去办公室,也没有加任何修饰语。那些话像一枚按下去的图钉,没有敲打的过程,直接钉进了桌面。张骁坐在位置上,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没有抬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坐在那里。
老王拿起笔记本往外走。他经过周野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没有弯腰,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做得好。”
他继续往门口走去,推开门,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一条,门合上之后又重新关掉了。周野坐在位置上,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亮着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领导认可+10%,当前电量45%。”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又看了电量数字,然后锁了屏。他说不清那个数字让人多开心,但他看着它的时候胸口那一块是松的,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松了劲。
老王走出去之后,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开始动了。
林菲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轻一声响,她没有管它,直接转身朝着周野的方向说了第一句话:“周野,你有这些证据怎么不早说啊!你之前一个人扛了多久?”
周野抬起头看到她站在自己旁边,林菲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皱着,嘴上说着责备的话,但声音里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旁边另一个同事接上了。
“太恶心了,”那个同事说,头转向张骁的方向又转回来,“天天在办公室装好人,我都差点信了。”
办公室里的话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第二个人开口了,第三个人也开口了,话语从不同方向涌来,有的说“他之前还跟我抱怨别人拖进度,原来是自己在拖”,有的说“我早就觉得他不靠谱,数据对不上也不承认”,声音越来越多,在刚才还安静了几分钟的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共鸣场。周野坐在中间,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动了三次,像是按顺序落下的水滴。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连着跳了三行提示:“电量+5%,当前50%。”他还没把手机放回口袋,又震了一下,电量又跳了一格,他没来得及看数字就锁了屏,把它放回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说着。有人转头看了一眼张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低着头,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他正在把电源线绕在充电器上,一圈一圈缠得极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他的动作很安静,没有跟任何人对视,也没有发出声音。周围的人还在说话,但他们说着说着,各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三分钟之后,张骁把缠好的电源线放进了电脑包的侧袋里,合上了电脑包,把它夹在腋下,站起来,从会议室的后门走了出去。推门的时候他的背微微弓着,跟进来的时候那种平整的弧度不一样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离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听不到了。
周野感觉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目标失势+8%,当前电量58%。”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多看。他往工位方向走,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瞬间多延续一会儿。手机的震动还没有停,频率没有减弱,像一阵持续不断的细雨落在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敲着。他坐了一会儿,划开屏幕,电量已经跳到了61%。他看了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林菲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停在他工位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看着他。
“你今天太帅了,”她说,“我差点在会议室里鼓掌。”
周野抬头看她,迟疑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骗谁,”林菲说,“你那个文件夹准备了一整个周末吧?”她的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你进会议室的时候带着那个牛皮纸袋,我看到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周野回答,拍了拍他的桌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有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她走了之后周野还坐在位置上。手机屏幕上的61%还在亮着,像一个已经站稳了的数字。他往椅背的方向靠了靠,感觉到肩膀的肌肉正在慢慢地松下来——那种放松不是突然发生的,更像一层一层剥落的壳,每一层落下去之后下面的那层也跟着松一点。
他站起来去接水。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三根线拧在一起。
“……听说了吗?张骁被王经理叫去谈话了,估计下午就要处理。”第一个声音说。
“都那样了还谈什么话,”第二个声音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拆穿,换我我都坐不到最后。”
“这种人早该走了。”
第三个声音说。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实在。然后第三个声音变了调:“别说了——野哥来了!”
周野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齐整。他们的表情在目光转向他的那一瞬间都变成了同一个——嘴角是往上抬着的,眼睛里的光跟以前看他的时候不一样了,像在看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周野站住了。“我来接水。”他说。
其中一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腾出了饮水机前面的位置。“野哥,你接、你接。”
周野走过去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热水键,水落进杯底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鼻梁上眼镜片的一小片区域。他没有立刻把杯子拿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等水接满。那三个人没有走,他们站在茶水间靠窗的位置看着他,肩膀的姿态里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对一个不久前还是自己同事的人突然产生了一种需要重新确认他身份的距离感。
水接满了,蒸汽从杯口升起的时候在空中散成一团细密的白雾。周野把杯子端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那个数字一定又往上跳了一点。他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冲那三个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回工位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电量那一栏从61%跳到了64%,旁边缀着一行小字:“电量+3%,当前电量64%。”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烫,他放下杯子等它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水杯的杯沿上,落在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数字旁边。
这个数字比他过去任何一天看到的都要高。他坐在那里,没有刻意去盯着它,只是知道它还在那里。往上跳的过程还没有停,像一条持续上升的线,他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个终点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