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周野还站着。他问完那句"你确定"之后没有坐下,目光也没有移开。张骁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坐在笔记本电脑后面,手指搁在键盘上,既没有按键也没有收回去。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他把它翻过来,拇指按亮了屏幕,然后举起了手机。
"那我给大家看点东西。"他说。
他点击了一下屏幕。会议室里那台连接着投影的大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画面从PPT切换成了一个投屏界面。所有人的视线同时离开了周野,转向了幕布。
张骁也看了过去。他的头转过去的瞬间,脸色变了一下。
"你干什么?"他问。
周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大屏幕上开始滚动一条一条的聊天记录。
第一条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窗口的截图,左边的头像是一个默认的灰色图标,右边的头像是一张周野的照片。消息内容从上往下排列——第一行是灰色头像发来的:"野哥,帮我润色下这个报告呗,谢了!"下面是周野的回复:"行,发我吧。"时间戳显示在每一条消息的旁边,年月日时分秒,一行挨着一行,清晰得像一列排好了序的条目。
第二条。灰色头像:"野哥,王经理那边你先别说我改过方案啊,帮我兜一下。"下面是周野的回复:"知道了。"第三条。灰色头像:"野哥,这部分数据你帮我重做一下,我这边忙不过来。"下面是周野的回复:"好,我晚点弄。"第四条。灰色头像:"野哥你真是好人。"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每一条消息出现的时候都带着时间戳,时间跨度覆盖了过去几周的每一天。有的消息在早上七点多发的,有的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沿着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往下走,没有人说话。
张骁坐在那里,手还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放下来,视线落在幕布上。他的嘴唇闭着,但没有抿紧,只是放着的。他的眼睛盯着那些一列一列滚过的聊天记录,像是想要在上面找到某个不存在的错漏。旁边的人在看着幕布,偶尔有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大多数人都没有动。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滚完最后一页,画面切换了。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修改记录的界面,左边列着文档名和创建时间,右边列着最后的修改者和修改内容。文档名那一行写着"项目方案初稿.docx",创建时间显示为两个月前,创建者那一列写着周野的名字。最右侧的"最后修改者"一栏显示的是张骁的名字,修改时间显示为三天前。修改内容那一栏只有一个词:"标题字体"。
屏幕上的界面停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到了"标题字体"那四个字——没有内容改动,没有数据调整,只有标题的字体被换过了。周野站在长桌侧面,手机举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再看屏幕。他的视线落在大屏幕的方向,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看着上面那些文字和数字。
他收起手机,坐了下来。
座椅的滑轮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滑动声,然后停住了。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即开口,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给他刚才放出来的那些证据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人看清楚。会议室里的安静还在继续。林菲的手捂在嘴上,指尖贴着下唇,眼睛还盯着幕布上那行"标题字体"。旁边的同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
然后周野开口了。
"张骁,"他说,"你想把整个项目的锅全甩给我。但所有记录都在,谁干的活、谁偷的懒,白纸黑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一句。然后他说了。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回放都在。"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的边角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下来。老王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他的视线落在张骁的方向,没有看周野。
张骁坐在那里。他的手已经放下来了,放在桌面上,指尖抵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的边缘。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一点。那个嘴巴张合的动作重复了几次,像是需要发出声音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这个……"他终于开口了,"这个是……"
老王抬手打断了他。那个手势很轻,只是手掌朝张骁的方向翻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先停一下"。张骁的话停在了"这个是"的后面,那几个字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老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会议室的空间里。
"张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骁的嘴又动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声音出来。他坐在椅子里,后背原本挺直的弧线开始慢慢往下塌,肩膀往前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落。他试图站起来一次,膝盖顶到桌沿又坐回去了。那个动作重复了一次之后他没有再尝试第三次。他低着头,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辨认的音节。
周野坐在位置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然后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频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动着,不断加速,仿佛有什么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奔涌而出。他伸手进口袋,隔着布料摸到了手机的轮廓,但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按灭它,只是感觉到了它在口袋里的持续、稳定、越来越快的震动。电量从35%开始往上跳了——他感觉到了那个方向的变化,不是通过屏幕看到的,而是通过掌心感受到的那种持续不断的、带着温度的热度。
会议桌的一侧,老王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张骁还坐在那里,背已经彻底塌下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把目光从幕布上移开了。幕布上的投屏已经自动切回了桌面背景,蓝色的空屏上什么字都没有了。刚才那些聊天记录和文件修改记录已经被收回去了,但每一个看过它们的人都还记得它们的内容。
周野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电量那一栏的数字正在跳动——向上、不断向上、一格接一格地往上攀升。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了口袋里。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空调还在吹。窗帘还在动。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但会议室里那层静默的成分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