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通风管道传来动静。监楼从静默中恢复运转。
陈锋被胸腔的钝痛和脑中的沉滞感唤醒。
他没有睁眼,凭听觉和气味感知监仓里十二个人的状态。
靠内侧床板的拉美裔囚犯刚醒,抬手揉脸,嘴里发出沙哑的哈欠,靠着墙发呆。
花白头发的黑人老头没了昨夜的耐心,蜷着身子半躺,手里的笔丢在枕边,眯着眼。
年轻的黑人小伙醒得躁动。一睁眼就翻身坐起,手指敲击床板,嘴里低声嘟囔,带着烦躁。
旁边满身刺青的白人中年睡眼惺忪,头发塌在额头,靠着栏杆摇头晃脑。
厕所边的瘦高黄皮肤男孩蜷缩着,贴着墙壁,把头埋在膝盖里。
肥胖的白人囚犯醒得安静。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呼吸缓慢,整个人陷在放空里。
棕发蓝眼的少年靠在床尾,垂着头,不再张望铁门。
通铺中段,横肉满面的白人壮汉坐直身子,眼皮半耷,不看任何人。
棕色皮肤的矮壮汉子醒来第一件事,是抬眼扫过全仓。确认秩序后,闭目养神。
监仓没有傍晚的吵嚷。只有睡醒的疲、燥、懒、呆,人人混沌。
陈锋在墙根坐直身子。胸腔与头颅的沉重感依旧盘踞。他起身时,右侧衣侧比别处沉了一点,他下意识用前臂压了压那个位置。
他靠在墙上,听着监仓里的动静。
抢厕、洗漱、倒水的动静陆续出现。拖鞋蹭地、水流声、金属水杯碰撞,杂乱。
六点整,狱警晨间巡查的脚步声和钥匙声准时抵达。隔着观察窗扫视、清点人数,流程走完,脚步声渐远。
铁门外的餐口传来金属碰撞声。
狱警将冷硬的简易早餐托盘从铁门下方的缝隙里塞进来。
每份托盘上只有几样东西:一小袋冷麦片,两片干硬的白面包,一小盒常温的脱脂牛奶,以及一个干瘪的苹果。
众人凑过去取餐,沉默落座。
陈锋靠在墙角,视线扫出。
年轻的黑人小伙正撕开麦片包装,旁边满身刺青的白人中年伸出手,捏住他手里的牛奶盒,用力一挤。
白色液体溅了黑人小伙一脸,顺着下巴滴落在囚服上。
黑人小伙抬头,眼底闪过怒意,但视线扫到刺青男胳膊上的图腾,怒意憋了回去。他咬着牙,低下头,用舌头舔掉嘴角的牛奶,继续嚼着冷麦片。
瘦高黄皮肤男孩捧着一片硬面包,小心啃着。棕皮矮壮汉子吃完自己那份,目光扫过去,男孩身体一僵,立刻把剩下的大半片面包放在床沿,双手抱膝,缩回了阴影里。
没有人说话,咀嚼声里透着压抑。在这里,吃一口饭要看别人的脸色。
陈锋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视线落向胖白人。
胖白人也抬了眼。
四目相触,胖白人的视线极慢地扫过陈锋的肩背,又极快地掠过陈锋的眼睛。那眼神带着探寻,黏糊糊的,像一条暗处的软体动物爬过皮肤,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继续低头吃饭。
没有话,没有动作。
走廊再度响起脚步声。
节奏不急不缓,区别于狱警的刻板。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下。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监仓里的咀嚼声停了。
没有人抬头,但所有人的身体都有细微反应——年轻黑人小伙敲击床板的手指悬在半空;刺青男嚼面包的动作慢了半拍;胖白人的眼皮垂了一下。
铁门被推开,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金属夹板。视线从铁栅栏缝隙里扫进来。
“陈锋。”
声音不大,字咬得清楚。
“探视。”
陈锋没有动。他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没变。
监仓里的空气变了。
年轻黑人小伙的手指落回床板,敲了两下。刺青男低下头,嚼面包的速度快了。瘦高黄皮肤男孩把脸埋得更低,肩膀绷紧。
棕皮矮壮汉子依旧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球转了一下。
横肉白人壮汉手里把玩的打火机顿住了。他没有看陈锋,视线扫过陈锋靠在墙角的区域。
胖白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盯着手里的半片面包,咀嚼的动作停了。呼吸沉了一点,肩膀塌下去一寸。
狱警等了几秒,见陈锋没有起身,又开口:“陈锋,探视。快点!”
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陈锋睁开眼。
他撑着墙,站起来。
铁门外的狱警退开半步,让出通道。
陈锋走出铁门,铰链在身后咬合。走廊里的光线比监仓亮,空气里没有了发酵的酸味,只有消毒水和水泥的干冷气息。他的脚步声落在平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音。
监仓里没有人看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