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大会议室的空调提前开了,温度调得比走廊略低两度,推门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意覆在皮肤上。窗帘全拉开了,窗外的光线铺在长桌表面,照出桌面木纹的深浅。老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林菲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是合着的电脑。其他几个同事陆续落座,有人带了笔和本子,有人只端了一杯水。
周野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手机和一杯从茶水间接的热水,水还冒着轻烟,杯口有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左边空着一个位置,右边是另一个项目组的同事。
张骁坐在老王的左手边。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好的表格。他的坐姿跟上次总结会时几乎一样,肩膀平整,下巴微扬,翻页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尖朝向投影的方向。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目光在周野的方向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王说:“人齐了,开始吧。张骁,你先汇报一下项目情况。”
张骁站起来,拿起翻页笔,点了一下。幕布上的桌面背景切换成一页PPT,白底黑字,标题写着项目编号和复盘日期。他翻了第一页,讲项目背景。翻了第二页,讲整体进度。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速均匀,像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发言稿。周野坐在位置上看着投影的方向,但没有在看幕布上的内容。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手指没有碰它。
张骁翻到第三页。幕布上出现了一页数据图表,横轴是月份,纵轴是百分比,上面标着几条折线。张骁用翻页笔点了点图表的中心区域,指尖落在一根往下走的曲线上。
“本次项目最大的问题是数据模块,”他说,“由于某些基础数据存在统计偏差,导致后续所有节点全部后延。”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幕布上移开,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人。他的目光经过林菲、经过老王、经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实习生,最后落在了周野的方向。那个视线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被坐在同一个方向上的人捕捉到。
“这个数据模块从开始就是周野单独负责的,”张骁说,“我在中途发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量补救。”他把翻页笔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可以听得很清楚。“野哥业务能力是有的,”他说,“就是……这次确实时间太紧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留出一个空隙给别人反应。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林菲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嘴张开了大概半厘米,像是要说什么,但老王抬了一下手,她的嘴又合上了。
老王没有看林菲,他的视线落在张骁的方向,但没有打断他。
周野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碰了一下什么开关。手机屏幕亮了很短的一瞬又暗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上面的那行字:“已进入‘反弹’触发状态,等待宿主确认启动。”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张骁继续说下去了。他的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一辆过了第一个弯道之后开始加速的车。他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项目的成果概述,几张图片和几行数字排在一起。他讲完了成果部分,没有直接合上电脑,而是停在了那页PPT的末尾。他侧了一下身,视线从幕布上移到老王身上,又从老王身上移到周野的方向。
“这个方案从初稿到定稿都是周野全权负责的,”他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实在没办法替他兜底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空调的送风声变得清晰可闻,像一条细细的线从桌面上方拉过。老王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林菲的视线从张骁身上移到了周野身上。其他几个同事也陆续转头,目光汇聚到靠窗那个方向。
张骁直视着周野:“野哥,你也说两句吧?”
周野面前的手机还扣着,他没有低头去看它。他先是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然后慢慢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到。他站直了之后抬眼,目光穿过长桌的桌面、电脑、水杯、笔记本,落在张骁的方向。他开口了。
“张骁,”他说,“你确定这个方案是我写的吗?”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一句已经排练过不止一遍的话。它落进会议室那片安静里的时候,像石子落进水面,波纹朝着各个方向均匀地扩散开去。张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收回去,那个动作卡在中间像是被截断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
周野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紧。窗户外面有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偏着头,目光没有从张骁的方向移开。老王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张骁,茶杯搁在原处没有动。
林菲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周野,周野看着张骁。
这中间隔了大概三秒钟的空气。然后张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开口,又停住了。周野还站在那里,没有等他开口。
“你确定?”他说。
空调的风还在吹,窗帘的边角被气流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来。周野站在那一片安静里,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后退。他的身后是窗户,窗外面是上午的光线,不耀眼,像一层均匀透亮的薄光铺在白色的窗帘上。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笔,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