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周野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铺了一桌子。
打印机是半个月前他帮隔壁同事修过一次的那台,性能说不上多好,打印速度不快,但胜在不会卡纸。他昨天睡前把所有需要打印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过了一遍,确认页码没有错漏。早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些打印好的A4纸沿着桌面的边缘一张挨一张地平铺开,文字朝上,露出每一条对话的完整内容。
桌子的面积不够大,他只铺了不到一半就发现放不下了。于是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想到了对面的墙。
墙面是白色的,刷了几年,稍微有些泛黄,但平整度还好。他找了一卷透明胶带,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贴在墙上。第一张是张骁刚入职那天的对话——他帮张骁点了外卖,张骁回了一句“谢谢野哥”,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第二张是隔了几天的,张骁发来一条文字:“野哥,这个报告我刚来不熟悉业务,你帮我润色一下呗?”然后是他自己回复的“行”。第三张是张骁发来的“王经理那边你先别说我改过方案啊”。第四张是“野哥你真是好人”。第五张是“野哥,这部分数据你帮我重做一下,我这边忙不过来”。
他把这些对话按照时间顺序逐一排列,从左上角开始,往右延伸,然后另起一行。每一个时间点他都用黑色笔在纸的右上角标了一个小数字,1到9。所有打印完的纸张贴好之后,他站在离墙半米远的地方,从左上角第一个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些文字他有大部分都看过不止一遍,但此时以一种排列好的、顺序清晰的形式贴在同一面墙壁上,它们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些分散的、让人不舒服的记忆碎片,而是一条连续的线。线的一端是起点,另一端是某个人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它截断的地方。
他找了一支红笔,站在墙前面,在每一张纸上做了标注。他圈出张骁发来的“帮我润色”这一条,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抢功1”。他翻到下一张纸,张骁说“你先别说我改过方案”的那一条,他在下面画了两道线,写了一个“甩锅1”。再下一张,张骁发消息说“这部分数据你帮我重做”,他在旁边写了“抢功2”。再往下翻,有一个张骁在周报上的暗讽截图被他单独打印了出来,他在“部分同事进度滞后”这几个字的下面画了圈,旁边写着“暗讽1”。他数了一遍,三个类别加起来一共九个条目。
他退后了两步,把红笔放下,又看了一遍整面墙。那些纸贴在墙上,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形成一条不规则的斜线,像一张拉长了的时间轴。他的视线从第一张慢慢移到最后一张,然后停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街边传进来,他没有转头,目光还留在墙上。
下午,他把门关好,站到了镜子面前。
镜子是卧室衣橱的门上嵌的那种全身镜,边框是银白色的,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上往下斜着拉了一条细线。他站在镜子前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稍微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清楚,眼眶下面有一点淡青色,但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能看到那个变化,目光没有往别处飘,稳稳地落在镜子里。
他开口了。
“张骁,你确定这个方案是我写的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里。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压低了一些,语速稍微慢了一点:“你确定这个数据是我统计的吗?”他说完这句又换了一种语气,这次语气更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大家一起来看看是谁写的。”
他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安静地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镜子里的人给出某种回应。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是同样看着他。他又说了一遍第一句,这次语速更稳了,咬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然后第三遍,他已经不用去想下一句该接什么了,那些话的顺序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像一条被理顺的线。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没有笑,但站姿比刚才直了一些。
周日晚上九点,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到了一个文件夹里。
电脑上有一份,手机里存了一份,云端备份了一份。他确认了三遍,每一份里的内容都是完整的——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列,邮件往来附了原文和发送时间,文件修改记录保存了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明细,每一份都能单独拿出来用。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夹窗口打开了,显示着里面二十几个文件整齐排列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界面是那台二手老款的默认桌面,电量右上角显示35%。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准备好了,反弹。”
屏幕上亮了一下,弹出了一条系统提示,内容不长,只是一行确认:“反击方案已就绪。当前电量35%,足够完成两次‘反弹’操作。”周野看着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书桌上的纸收进一个档案袋里,拉开口袋,放在椅子旁边。然后他关了灯,躺下。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公司大门。
周野推开门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袋,浅黄色牛皮纸的那种,袋口没有封,折了两折。他走进去的时候,张骁正好从里面往外走。两个人几乎是在旋转门的位置面对面停住的——周野刚进去,张骁刚好要出来,一进一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先过。
张骁停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了位置。他的脸上有一个笑,嘴角上翘,幅度不大,像是临时从储备库里调出来的:“野哥,周末愉快啊。”
周野也停了,站在门的这一侧,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他看了张骁一眼,点了一下头,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还行,准备了些东西。”
张骁嘴角那个笑没消失,但底下的肌肉收紧了一下,嘴角往回收了大概半毫米。他没有再问是什么东西,侧身从门边走了出去。周野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里面走,穿过前台、走廊,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右手边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等待系统启动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打开了电脑桌面上的那个文件夹,确认了一下里面所有的文件都能正常打开。所有的文件都在,没有被移动,没有被删除,排列整齐地待在各自的文件夹层级里。
他正想端起水杯喝一口,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弹出了一行字:“倒计时:24小时。目标:明日9:30,大会议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不热了,温的。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放在那里的位置是否正确。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落在键盘上,开始处理积压了几天的邮件。
办公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电话铃声、有人从工位站起来去接水的脚步声。周野坐在其中,和周围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他的屏幕亮着,他在打字,他在看邮件。只是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倒计时的提示。
二十四小时。明天九点半。
他知道那场攻击会来,知道它会以什么形式、在什么时间、由谁发起。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把后背的肌肉从一直绷着的状态中放松下来了。他继续处理邮件,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已经放温了的水,目光有时落在屏幕上,有时落在手机上的那行倒计时。
一整天里,那个数字都在一格一格地走。每过一个小时,它都会减少一格。周野没有再看时间,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计时器,在手机屏幕的某个角落一直亮着。
下午六点,他收拾桌面,关了电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拉链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袋子表面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门关着,灯是灭的,明天早上九点半它会被打开,到时候里面会坐满了人。他的目光没有在那扇门上多停留,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他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暗着。但他知道,那行倒计时的字还在,等待明天早上被再次点亮。他回到家里,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他吃了晚饭,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睡觉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行字:“倒计时:14小时。”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明天九点半。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