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在一条老巷子深处。店门口挂着红色灯箱，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已经褪成了偏粉的橘红色。周野到的时候赵一鸣已经坐在里面了，占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毛豆、一个装着筷子筒的塑料架子。他看到周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停在毛豆碟子上方，像被定格了一拍。
“你怎么瘦了？”赵一鸣说。
周野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没瘦吧，可能最近加班多。”
“加班多你还能周末晚上出来吃饭？”赵一鸣把一瓶未开封的啤酒推到他面前，“这不像你。以前你周末约你都约不出来，不是说要睡觉就是说要缓一缓——缓什么缓，社畜还能缓到哪去。”
周野拧开啤酒盖喝了一口，没接话。赵一鸣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手里那碟毛豆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周野拿了一颗毛豆剥开，豆子还没放进嘴里，赵一鸣又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发现正在他脑子里成型：“你这状态不太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你以前来吃饭，服务员来问你加不加单你都缩脖子。刚才进门的时候你点了一下头——跟门口那个老板点了一下头，他都没看你，你自己点了一下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主动跟一个没看你的人点头。”
周野想了想：“可能是顺手。”
“顺什么手，你以前从来不顺手。”
赵一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带什么判断，更像是陈述一件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他说完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在桌上对齐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烤肉放进自己碗里。周野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手里握着那瓶啤酒，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滑。
“我跟你说个事。”周野说。
赵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了：“说。”
周野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放在桌角的手机拿起来解锁了屏幕，把手机转过去，推到了赵一鸣面前。屏幕上亮着那台二手老款的锁屏界面，右上角显示着35%的电量。赵一鸣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周野，然后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你让我看什么？电量？”
“你看清楚了，”周野压低了一点声音，“这手机里有一个系统。”
赵一鸣看了屏幕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屏幕，像在检查一个可疑的物件。“什么系统？”
“人际续航系统。”周野说，“它会检测我的人际电量，帮别人做开心的事就能充电。”
赵一鸣愣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往后靠进椅背，笑了出来。那笑声不算大，但很实在，带着一点胸腔共鸣的那种颤动。他笑了好几秒才收住，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周野，你最近是写剧本去了？你以前哪来这想象力。”
周野急了，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划开锁屏界面，把屏幕翻转过去面对赵一鸣：“真的，你看——这个界面跟普通手机不一样。”
赵一鸣接过去翻了翻，拇指划了几下屏幕。他看到了电量旁边的标注，也看到了几个状态栏的提示文字，但确实没有什么东西会发光或者震动来证明这是一个系统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手机界面。他又翻了翻，把手机还了回去：“你这个屏保确实挺特别的，但说它是系统——它又不发光又不震动，怎么看都是你自己编的。”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确实没法当场证明。手机屏幕现在是暗的，锁屏界面看起来和普通手机一模一样，电量旁边的那行标注也只是几个字，可以是被写进壁纸里的。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一鸣看他的表情变了，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他伸手拍了一下周野的肩膀，掌心落在肩窝的位置，力度不重。“行了行了，”他说，“你最近状态好是真的，这就够了。”他端起自己的啤酒杯碰了一下周野放在桌上的瓶口，“喝酒。”
周野端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的肩膀松了一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店里的炭火味和烤肉味混合在一起，周围几桌的人在聊天、碰杯、笑。赵一鸣跟他说了句“这家的鸡翅比上次那家好吃”，然后低头开始从签子上往下扒肉。
周野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简短的震动，频率更快更密集，像是一连串消息同时涌进来。周野放下酒瓶，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条全屏红色弹窗，红色底色极其扎眼，配上白色的粗体字：“警告！检测到攻击强度升级为‘高’。目标张骁将于下周二项目复盘会上对你发起致命攻击。建议立即开启‘满格备战’模式。”
周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跟赵一鸣聊天的余温，但那层温度在读完这行字的几秒钟内完全褪干净了。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盯着那一行“致命攻击”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四个字有没有其他读法。
赵一鸣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放下了手里的签子：“怎么了？”
周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屏幕朝下，塑料壳贴着油腻的桌面。“没事，”他说，“工作上的破事。”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周野的表情没有转回去，他看着那个被扣住的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翻过来。赵一鸣没有再追问，他把面前那串没动过的烤肉从铁盘里拿起来，隔着桌面递到周野面前：“吃，别想太多。”
周野接过那串烤肉。签子的尖端还带着一点余温，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赵一鸣已经重新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最近周末天气还行，要不要找个地方爬山”，像是刚才那个突然中断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野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说。那串烤肉吃完之后他没有再拿新的，只是握着那瓶已经半空的啤酒，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四个字——致命攻击。周二，项目复盘会。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周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客厅的灯是黑的，他换了拖鞋走进去，没有开灯，直接进了卧室。他把电脑打开，坐下来，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过去几周的一些工作往来记录——和张骁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文件修改记录。他一个一个点开确认，把所有涉及张骁的文本截了图，按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所有的材料都拖了进去。
他的手停在了给文件夹命名的那一栏。光标在栏位里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三个字：“护身符。”他按了回车，文件夹在桌面右边出现了，旁边没有其他文件。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桌面上的那个图标也跟着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路灯亮着，没有月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又放了回去。
他上了床，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再动。
两天。他对自己说。
两天之后，还有那场复盘会，那场“致命攻击”。他的电量是35%。他有一整份文件夹，里面按时间排好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还有一部二手老款手机，它刚刚告诉他那个攻击的名字叫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把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后颈微微发紧，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因为至少他知道了那个攻击会在什么时候来。现在那个时间是有名字的，周四、复盘会、早上、九点半。
他在黑暗中闭眼。
翻过身之前他听到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隔着一段布料，传出一声非常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像什么已经准备好了的信号。不是振动，只是屏幕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暗了，没有任何字留在上面。
他翻回去了，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条细线，打在墙壁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