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把座机听筒放回机座上的时候，指腹在塑料壳边缘停了一下。
电话刚挂断不久，李总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微微地绕，那句“行，那就按你说的”像一道笔直的线把一段不确定的东西连起来了。他把手从听筒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弹出来一行字：“客户关系维护成功，电量+3%，当前电量24%。”
这个数字比周野预想的多了一点。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确认电话，充其量加个一两点。结果屏幕上写的是三点，比他算的多了两个点。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电量图标，那个数字稳稳地停在24%的位置，没有再动。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锁屏。
十四点零五分。
张骁的工位上，他拿起座机听筒的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手指在数字键盘上拨出一串号码。拨完之后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翻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像是准备一边打电话一边记什么东西。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张骁的声音从听筒的这一端听不到，但如果隔着两排工位的距离看过去，能看到他说话的嘴型——嘴角上扬，语气轻快，开头那几个字应该是“李总您好”。
然后那个嘴型变了。
嘴角的弧度没有马上消失，但先动的是眉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个来不及调整的表情中途被拦截了。他拿着听筒的手没有动，另一只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划下去。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听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然后又动了一下——不是往上，是收了回去。
“已经跟你们公司小周聊好了，”电话那头说，“不用再重复了。”
张骁缓缓地放下了听筒。
他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手指在机座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把它推到了桌面的右上角。他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栏上。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沿上，笔还夹在指间没有松开。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工位区的另一头传过来，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张骁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桌面的水杯上——里面的水还有大半杯，他没动它。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工位，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周野正在走廊里。他刚从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往回走，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两只手捧着杯壁，步子不快不慢。张骁从工位区那头迎面走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步缩到十步，再到五步。然后他们在走廊中间的位置擦肩而过。
张骁的脚步慢下来了。他在周野身侧大约半步的地方侧了一下身，脚步没有完全停住，但速度减到几乎像是在原地站了一步。他的脸转向周野，嘴咧开了一个弧度。
“野哥，”他说，“你跟李总关系不错啊？”
周野也停了。他把杯子换到一只手里捧着，另一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但没有掏出任何东西来。他看了张骁一眼，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像在回答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还行，聊得挺好。”
张骁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底下的那层东西已经换掉了。他点头：“挺好，挺好。”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擦身而过之后，走廊里只剩下一个往茶水间去的背影。
周野没有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方向——手机在里面无声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掏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震动的频率，像一句短促的确认。他继续端着水往工位方向走了。回到工位坐下之后，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检测到对方恶意值上升。当前电量25%。”
周野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面上，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太烫了，含在嘴里温度刚好。他抿了一下嘴唇，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继续看电脑上的文件，像是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普通的走廊碰面。
下午办公室里开了空调，温度比中午低了一些。茶水间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冲咖啡，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泛了一小片白雾。
林菲端着杯子进来的时候，周野正在看手机。他看到屏幕上弹了一行字又消掉了，然后林菲就出现在了他工位的侧面，把杯子往他桌角一放，整个人半倚着桌沿站着。
“听说张骁打李总电话结果被你截胡了？”她压低声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周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她。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菲眯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他几点要打电话？”
周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在嘴边的时候像是要说什么，但嘴先弯了一下：“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好？”林菲的音量没变，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些，“你这两天运气也太好了吧。”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筛出什么藏着的东西来。“你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周野没接这句。
林菲等了两秒，看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不追问，端着杯子转身走了。她走到工位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茶水间里的水声停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野把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25%。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小时的数字变化：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是23，挂了之后跳到24，刚才走廊里那一趟又跳到了25。每一段间隔都不长，幅度不大，但方向全是往上的。不像前几天他每一次看到屏幕都是往下跳，现在跳的方向变过来了。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下班前十五分钟，周野手机震了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抬起头来，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面弹出一行字：“检测到明日18:00，张骁将在周报中用‘部分同事进度滞后’暗讽你效率低下。”
周野看了那行字两秒。没有皱眉，没有握紧手机，他只是看着，然后点了一下“确认”，把手机放下，打开了电脑上的周报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的位置，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写了一行标题。他的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打完一段之后他停下来检查了一遍数据，又加了一列节点完成时间的备注。他在每个已完成的任务后面都贴了一行附注，写明了完成日期和对应的人。
他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手机上那行提醒已经消失了，但明天的事已经提前变成了一页今晚就能写完的文档。
他站起来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想起下午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张骁嘴角抽动的那一下，步子没有停。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楼层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往下跳。
不算长的一天，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现在开始相信那些提前到来的提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