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周野已经醒了。
他没有睡好，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次身，凌晨四点左右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被窗外路过的车声吵醒。闹钟响的那一声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他几乎是在铃声起来的同一秒就伸手按掉了它，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正中间弹着一行字，像昨天晚上就被放在那里了：“提醒：今日9:30会议室，张骁将对你发起攻击。建议提前15分钟到岗。”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慌乱，更像是一条已经知道发车时间的线路，出发前不需要再检查时刻表了。他洗漱、换衣服、出门，全程几乎没有停顿。地铁到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工位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人在吃早饭和看邮件。周野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把包放好，打开电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邮件或者整理桌面，而是坐着，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
九点二十七分。
张骁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步伐跟昨天一样稳，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杯纸杯咖啡。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往里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周野已经坐在里面了。
会议室里只有周野一个人。他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坐了有一会儿的人。张骁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只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一个准备好的句子涌到了嘴边，但在看清座位上的人之后又退了回去。
老王从张骁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他看到周野的时候扫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哟，小周今天来得早啊。”
周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骁没有接话。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把咖啡放下，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划出轻轻一声响。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调整了节奏的人。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视线停在屏幕上，嘴唇闭着，偶尔抿一下。
他本来准备的台词是“不好意思来晚了啊，不像某些人踩点”——那是一句进会议室的时候可以自然带出来的话，语气轻松，不会让人觉得是刻意针对，但每一个字都能稳稳地落在想落的地方。但周野已经在了，不是卡着点到的，是提前坐在了位置上。那句台词就没有了落点，像一颗被撤掉了靶心的箭，停在弓弦上发不出去。
他闷头喝了一口咖啡。
周野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但没有在写什么。他的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上。会议还有三分钟才开始，会议室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屏幕亮了一瞬。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弹出了一行字：“攻击已化解。电量+2%，当前电量21%。”
没有提示音。只有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屏幕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周野锁了屏幕，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门口的方向，别的同事正陆续走进来。
散会之后周野回到工位，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林菲正好从旁边经过，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他一眼就拐过来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周野坐下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拉开椅子时嘴角压了一下才开口：“想通了，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林菲翻了一个白眼：“你这是什么歪理。”
周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量，那行“21%”在屏幕右上角亮着。他像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信息一样看了一瞬，就锁了屏幕。他的肩膀比昨天放松了一些。
下午一点五十分，周野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在看一个数据表格，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一行一行地过。震动来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锁屏上的提示：“检测到14:00，张骁将试图截取你的客户李总来电。建议提前接听。”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一分。他放下鼠标，拿起座机的听筒，拨出了李总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李总您好，我是周野。”
“小周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李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背景音里有机器的嗡鸣声，像在车间里。
“上次那个项目方案还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周野说，“方便聊几分钟吗？”
“行啊，你说。”
周野在电话里把方案里三个关键点的细节过了一遍。李总听得很仔细，中间问了两个具体问题，周野都回答了。等到李总说“行，那就按你说的，这几个点我都清楚了”的时候，周野看了一眼座机上显示的时间——十三点五十八分。距离十四点还有两分钟。
“谢谢李总，那我回头把更新后的版本发您邮箱。”
“好，收到。”
周野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指腹在听筒边缘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而是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电量21%变成了23%，下面缀着一行字：“当前电量23%。连续预判成功，额外奖励+1%。”
周野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没有锁，让它亮着。
他抬起头的时候，视线穿过工位区，落在走廊对面张骁的工位上。张骁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停在上面没有动。电话已经打完了——他拨给李总的时候，对面接起来，说“已经跟你们公司小周聊好了，不用再重复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向了茶水间的方向。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推开茶水间的门进去了。他的视线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进口袋里。他的手机还剩下23%的电量，比前一天多出来了几个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把光标移到下一段继续打字。窗外的光从午后的亮白慢慢转成偏暖的色调，工位区的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周野打了几行字之后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外壳，然后拿了出来，又看了一眼屏幕。
23%。还在那里。
他把它放回去了。
下午接下来的时间里，周野一直在工位上做自己的事。他没有再去茶水间，也没有帮人解决问题。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到手机屏幕上，但那几次的检查间隔比前一天长了不少。他发现自己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需要反复确认那个数字还在不在——它还在，而且正在用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方式缓缓地往上走。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熄了。他的脚步没有停，走出了办公室。
明天还有一场要应对，但他已经知道了开始的方式和时间。像一条已经看清了路线的路，只要沿着它走，该到的总会到。
周野走进电梯的时候，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闪了一下——电量23%，没有降。
电梯门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