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侧过身，对老王说了一句：“身体不太舒服。”
老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周野没有等第二句回应，他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安静涌上来，包裹住了他。会议室的隔音门把里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另一边，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地砖上，铺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背靠着走廊的墙，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后背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是否立即进入‘保护模式’完整面板？是/否。”
周野看着那行字，手指放在屏幕边缘，没有立刻点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有人从里面出来接电话，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他低头把手机锁了屏，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了几步，推开了一扇防火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
防火门在他身后弹回去，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然后自动合上了。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门关上的瞬间亮了一瞬又暗下来，周野没有动，灯又重新亮了。光线偏冷，从天花板正中央的白色灯罩里倾泻下来，照亮了眼前的几级台阶和不远处拐角的扶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金属栏杆特有的凉气，鼻尖能闻到混凝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野站在楼梯平台上，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壁，解锁了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行字：“是否立即进入‘保护模式’完整面板？是/否。”
他点了“是”。
屏幕切换了界面。一个完整的面板在屏幕上展开，左右两栏并列。左边那栏写着“免疫”，右边那栏写着“反弹”。两栏下面各自缀着一行说明文字，字体不大，但每句话都很短。他逐行读完左边的第一行：“免疫——消耗3%电量，完全回避一次人际攻击。”他的目光移到右边：“反弹——消耗5%电量，将攻击自动返还给攻击者。”
他来回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免疫”那行字的下面。左边那个选项是回避——消耗三格电量，然后躲开。右边那个选项是反弹——消耗五格电量，把对方扔过来的东西原路送回去。他站在楼梯间里看着这两行字，低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反弹。”
他说完没有动，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楼梯间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在楼梯井里来回折返，带着一点细微的回音。他正准备锁屏的时候，屏幕又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明日9:30分，目标张骁将在会议室对你进行攻击。是否预设反击方案？”
周野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悬着，没有落下。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几个画面——第一个画面是张骁站在老王桌前面，背对着门，侧脸弯出一个等夸的弧度，手里拿着那份不是他写的方案说“您过目”。第二个画面是张骁坐在会议室里翻到PPT第三页，目光转向他，说“前期规划不够细致”，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第三个画面是他自己站在洗手间里，双手撑在台面上，面前是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到没有血色，水滴沿着下颌往下落，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下降的数字。
这些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没有顺序，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像几张照片被同时按在桌面上。周野的视线从屏幕上的提示移开了大概半秒，然后他落指了，点在了“是”上面。
屏幕上的文字变了。新的一行字弹出来，简洁干净：“方案已预设。明日攻击将自动触发‘反弹’。”
周野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把后背从墙壁上抬了起来，站直了身体。他的肩膀往后展了一下，下巴微抬，像是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把一根被压弯的骨架重新掰直了。他没有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尖一眼，然后抬起头，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跟楼梯间里那种偏冷的白完全不同。走廊里有窗，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是午后偏西的光线，泛着淡淡的金色。他走回办公室的方向，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穿过工位区，回到自己工位旁边。他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但没有解锁。
林菲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坐回位置上。她走过来停在他工位旁边，低了低头看他：“你还好吧？刚才开会上半段你脸都白了。”
周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没事，缓过来了。”
“真的？”林菲问。
“嗯。”
林菲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最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野坐在工位上，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的那台手机上，屏幕还暗着。他没有再把它拿起来，也没有去看电量。他知道它还在19%。但那个数字现在对他来说意义不一样了——它不是一个倒计时的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子发出了极轻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停留了几秒，然后睁开，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他在心里把刚才在楼梯间里看到的那两行字重新读了一遍。“免疫——消耗3%电量，完全回避一次人际攻击。反弹——消耗5%电量，将攻击自动返还给攻击者。”他选的是反弹。三比五，消耗多了两格，但能送回去。他在心里下了决定，这个选择是做过的，而且他不会再推翻它。
他站起来往办公室门口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走廊里还有灯光，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的亮白慢慢转成傍晚的橘黄。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没有其他人，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那台二手老款手机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电量停在19%，但他看着那个数字时的目光已经不再紧张了。他的手指没有再伸向它，只是视线落在那三个数字上，然后移开了。
他的步子比从前任何一天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