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总结会定在上午九点半。周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投影已经开了,幕布上亮着蓝色的桌面背景。老王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林菲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在用手机回消息。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有人带了咖啡,有人带了笔记本。
周野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电量显示43%。这是他从早上起床到现在看过的最新的一个数字,中间没有再涨过。他出门前试过一次“充电”——帮楼下快递员扶了一下装满快件的推车——电量没有动。他又在工位上帮一个同事找了一份存档文件,电量还是没有动。43%的数值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屏幕右上角,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再变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抬起头。
张骁坐在老王的左手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桌面右边放着一杯还没打开的矿泉水。他的坐姿端正,肩膀平直,下巴微扬。投影幕布正好在他身后,蓝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张被精心摆放过的照片。
老王环顾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转头示意张骁:“你先汇报吧。”
张骁站起来,拿起桌面上的翻页笔,点了一下。幕布上的桌面背景切换成了一页标题PPT,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右下角署了他的名字。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跟昨天在办公室里等人夸奖的侧脸是同一个人,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那种等夸的表情。他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只需要把它展示出来。
“这个项目能成功,”张骁说,“主要是我牵头统筹了资源调配,协调各方进度。前期在需求对接上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中间虽然遇到了一些问题,但整体在可控范围内。”
他说话的语速均匀,不急不缓,像一截被量好长度的绳子一寸一寸地往前送。他翻了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轴图,上面标着各阶段的起止时间。
周野低头看手机。
43%跳成了38%。下面多了一行小字:“-5%,当前电量38%。”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抬头了。张骁正在翻第三页PPT,那页是他昨天在老王办公室里“过目”的那份报告的结构图。结构图做得工整,每个模块之间用箭头连接,一眼看过去逻辑清晰。周野认出了那些模块——他昨天改过的那几处措辞和调整过的段落顺序都在里面,只是现在它们被装进了一个更精致的外壳里,标题下面写着张骁的名字。
张骁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视线从投影移到会议室里。他看了一眼老王,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几个同事,然后目光转向了周野。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大约半秒,张骁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开口了。
“不过中间确实有些延误,比如需求这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直,语调没有变化,“可能前期规划不够细致。”
他没有说是谁做的,也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但他说“前期规划”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还在周野的方向。周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动。
手机屏幕上,32%跳了出来。-6%,当前32%。
他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指腹压进掌心里,指尖抵着掌心,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张骁把PPT翻到下一页,开始讲后续的执行细节和项目收尾。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听。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林菲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动。等到张骁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电脑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最后总结了几句。
“总的来说,感谢大家配合,”他说,“尤其感谢王经理的指导。”
他坐下了。旁边几个同事跟着鼓了几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客套的附和。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24%。-8%,当前24%。
他的手指放在手机边缘,没有拿起来。他能感觉到屏幕的温度,比刚坐下的时候要热一些,电量栏旁边的电池图标变成了橙色的。他听到老王在说话,说这次项目整体完成度不错,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分配。老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一张桌子和几台笔记本电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野,你也说两句吧?”
周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站直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幕布上。幕布上还留着张骁最后一页PPT的标题,白底黑字,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右下角有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目光没有聚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嘴唇动了一下,气流从胸腔里升上来,但到了声带的位置就停住了,像被一扇关着的门挡住了去路。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十几双眼睛,长短不一的视线,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一个点上。
他扶住桌沿。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指节泛白了,指尖绷直,指腹陷进桌面的木质纹理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隔着布料,屏幕的光透出一点来,像一道细微的裂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伸出手把手机掏了出来。
19%。
电量栏旁边那个橙色的图标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屏幕正中央全屏弹窗,红色底色,白色粗体字:“电量低于20%!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强烈建议开启‘保护模式’!”
周野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两秒。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张骁,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对老王解释什么:“野哥可能压力太大了,要不……”
周野没有看他。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落在“开启”那两个字上,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红色弹窗消失了,被一行新的提示取代:“保护模式已激活。”然后那行字也很快消失了。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坐下。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掠过会议桌、老王、林菲、坐在对面的几个同事,最后落在了张骁身上。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也不是精疲力尽之后的空洞。如果仔细看的话,更像是一种被拉到了临界点之后、忽然变得不再摇摆的安静。他的视线落在张骁脸上,没有怒意,没有颤抖,也没有退缩。他看了张骁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低头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周野你先休息一下,后面再看。”
周野没有答话。他坐在那里,坐姿跟进来的时候一样,后背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只是手里空了。
手机被他放回口袋里了。屏幕朝内,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隔着布料的厚度,他感觉不到屏幕的温度了,但它就在那里。
19%。
保护模式已经开启了。
他坐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