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靠在椅背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右手搭在翻过来的手机外壳上，指腹贴着塑料壳的边缘，没有拿起来。他对面工位的同事正戴着耳机开会，侧对着他，偶尔在键盘上敲几行笔记。办公室里的声音跟平常一样，键盘、电话、脚步声。没有人注意到他靠在那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是扣着的。
林菲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经过周野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文件夹放在他桌面空着的一角——是他之前让她帮忙代签的一份材料，已经签好字了。周野抬眼看了一下文件夹，又抬眼看了她。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
过了几秒他才说话：“我……”
林菲停下来等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算了，我现在去吵，别人只会觉得我小心眼。”他把手从手机上移开，捏了一下眉心，“忍一忍就过了。”
林菲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文件已经放下了，但她没有走。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周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电量跌到了65%，旁边缀着一行小字：-2%。他锁了屏幕，把它拿在手里站起来。桌面上那份林菲送来的材料已经签好字了，他只需要把它送到老王办公室去，放进那个标着“待处理”的文件筐里就行。他拿着材料走出了工位区。
走到老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周野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了，但他在手背碰到门板之前停下了。因为门缝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大，隔着一层木门变成了一截一截的片段，但每一个词都足够清楚。
“……项目进度是慢了点，可能……”
门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某些同事效率确实不太高。”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离门板不到三厘米，但没有落下去。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投进平静的水面，水波从他脚下往外扩，一圈一圈地荡开。周野慢慢把手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今天日期和他自己的名字。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把材料放进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正在跳动的数字——57%。电量下降了百分之八，就在他站在门口听见那句话的这段间隙里。
他把材料放在门口旁边的一张空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的会议在三点整开始。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长桌旁边，投影开着，幕布上亮着今天的议题目录。周野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放着自己准备的汇报材料。轮到他汇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拿起翻页笔，点了一下。
第一页PPT翻过去了。
第二页PPT翻过去了。
第三页PPT翻过去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盯着幕布上的图表——那是一张简单的柱状图，横轴标着月份，纵轴标着数字，左边有一行标题写着“项目节点完成率”。他知道这张图，他昨天晚上还对着它看了很久。但此刻他盯着它，大脑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他知道自己要说的东西就在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像被锁上了一扇门，他找不到钥匙。
他手里的翻页笔按了两下，屏幕上没有变化。他的嘴张开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声音在喉咙口堵着，只挤出了几个字：“这个……这个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断的。那几个字落进安静的空间里，像几颗没对准位置的棋子。他感觉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目光短促而轻，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落在他身上。
老王皱了一下眉：“小周？你没事吧？”
周野摇头，把翻页笔放回桌面上。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向前，但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把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电量51%。-6%，当前51%。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翻过去。
会议还在继续，其他人开始汇报了。周野坐在那里，手指保持在桌面上，没有动。他听完剩下的汇报，等会议结束才站起来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没有停，直接拐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冲出来。他捧了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滴落，有几滴从领口渗进去。他双手撑在台面上，指尖绷直，喘着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电量-4%，当前47%。
他没有看完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又往脸上泼了一把水。这一次他没有抬头看镜子，直接抽了一张纸按在脸上，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空了。有人走之前问了他一句“还不走”，他说“再待会儿”，那人就走了。等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周野还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手机亮着，放在桌面上，43%。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行新文字：“电量跌破45%。系统副作用新增：短期记忆检索失败已激活。”
周野看着那行字，闭了一下眼。他没有锁屏，也没有把手机翻过去。他只是闭着眼，把那口气从身体里缓缓地呼出来，长而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推出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圈罩住一段空无一人的街道。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被他按亮了一次，又暗了。他始终没有站起来。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连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睁着眼，看着屏幕，那行字已经消失在了锁屏界面里。但是某一刻——也许是在今天站在门口听到张骁声音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某样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出了故障。他知道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修。
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有再按亮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