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在地面上轻轻滚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把那叠掉在地上过又被他捡起来的文件放在桌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手机被他摆在面前,屏幕朝上,93%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然后他又按亮,数字没变。他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张骁侧脸上那个笑。他没见过张骁的那一面——在老王办公室里,背对着门口,把别人写的方案说成是自己写的,侧脸弯出一个等夸的弧度。那个笑像被什么东西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每次闭眼都会重新浮现一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摸到了一支笔。塑料壳的,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松了。他的指腹把笔帽拔开又扣上,拔开又扣上。那个细小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工位区域里是唯一的声响。他转了几圈,手心朝上捏着笔杆,指节泛白。
林菲从他工位旁边经过。
她本来是要去接水的,步子迈到一半停住了。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停在了原地。
"周野,"她说,"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周野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干得发涩,他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林菲站在他旁边,看着她。她伸手想拍一下他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你要是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走了。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然后被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和电话声吞没了。
周野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93%变成了86%。
"-3%,当前86%。"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过去。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还捏着那支笔。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他往外走了两步,步子一开始是快的,然后又慢下来。他停在一个离自己工位不到五步的地方,站在走道中间,手心朝下贴在裤缝上,掌心里全是汗。他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跟着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81%。 "-5%,当前81%。"
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抿得更紧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张骁的工位在斜后方,隔着两排矮柜和一列空着的椅子。周野走到张骁工位旁边的时候,张骁正侧着身跟旁边的同事聊天。他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了几张打印好的表格。
张骁抬头看见了他。
"野哥?"张骁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有事?"
周野站在他桌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周野看着张骁的脸——那张脸跟几个小时前在老王办公室里侧着笑的那张脸是同一张。他张了一下嘴,话堵在喉咙口。那个声音卡在那里,像一扇打不开的门。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什么,但那个声音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没事,"他说,"借支笔。"
张骁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中性笔递给他:"给。"
周野接过来。笔杆是黑色的,比他自己那支重一点,金属笔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握着那支笔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才低头看见手里攥着的是张骁那支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贴纸,写着"张"字。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了工位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自动锁上了。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接了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三下。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落在衬衫领口上洇成深色的点子。他双手撑在台面上,手肘绷直,抬着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跟几天前那个在KTV走廊里靠墙喘气的人是同一个人,但比那时候更憔悴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抽干了。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10%,当前71%。"
他盯着那个71%,喉咙动了一下。下一行字紧接着弹了出来:"人际关系能量严重受损,请尽快远离负能量源。"
周野读完那句话,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重新撑住台沿,两只手的手掌贴着冰凉的白色台面,指尖朝前。他低头站在那里,水滴从他的鼻尖落进洗手池里,发出很轻的啪嗒声。他的头在发晕,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往里推。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变化。
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水滴的声音停了。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又站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手掌心里闷了一秒,然后抬起来,伸手抽了一张擦手纸,按在脸上。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没有人,他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了张骁的工位。张骁不在那里,只有那支被拔走中性笔的笔筒还立在桌角,缺口的方向朝外,像一只张开的嘴。周野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翻开桌面上那叠文件的第一页。纸上写的是他今天下午本该送去老王办公室的那份文件。他还坐在那里,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朝内贴着大腿那一侧的布料,71%被压在布料和皮肤之间。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办公室里一切照常进行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聊着今天晚上吃什么。他坐在其中,像所有人一样面朝屏幕坐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某种他一直以为很牢固的东西正在从底部裂开。像手机屏幕摔碎那天晚上的裂纹一样,从一个点往外散出去,握不住、堵不上、只能用掌心遮着。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蓝色。他始终没有再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