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张骁进了门。
周野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那天周野到得早，正在工位上剥一个茶叶蛋，茶水间的热气还没散干净。门开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熨得很平的浅蓝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右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左手捏着一杯咖啡。他进门的第一步踩得很稳，像是提前踩过点似的。
张骁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进了门就开始打招呼。他先是跟门口工位的同事点了一下头说“你好你好”，然后往里走了几步，又跟第二个同事握了握手说“我叫张骁，今天刚来的，请多关照”。他沿着走道一个个走过去，握手的时候掌心朝上露出腕表，松开手的时候轻轻拍一下对方的肩。一套动作做得流畅完整，像是在什么地方反复练习过很多次。
他走到周野工位旁边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
“野哥！”张骁伸手握住周野的手，握得比之前所有人都紧了一点，时间也长了一点点，“久仰大名！之前面试的时候听王经理提到过，说这边有个全能型人才，什么都能搞定。我一入职就想先来跟您打个招呼。”
周野刚剥完茶叶蛋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蛋壳碎屑，被握得有点措手不及。他的另一只手还捏着蛋壳，不知道往哪放，只好点了点头：“没有没有，你太客气了。”
“真的真的。”张骁松开手的时候，另一只手顺势在周野的手臂外侧轻轻拍了两下，“以后有不懂的多请教您，您别嫌我烦就行。”
周野被那个“您”字弄得耳朵有点发烫。他平时帮人习惯了，别人感谢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说“没事”、“顺手”，突然有人用这么正式的敬语叫他“您”，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没事，”他说，“你有问题问就行。”
张骁笑着点了一下头，拎着公文包往自己的工位走过去了。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97%，没有变。他松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茶叶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刚才握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屏了一下气，现在那口气才慢慢呼出来。
张骁的工位在周野工位的斜后方，中间隔着两排矮柜。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周野一直能听到张骁那边传来的声音——他在整理桌面、开电脑、问旁边同事打印机的IP地址、又问了茶水间的门禁密码。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客气，声音不大不小，带了笑。
周野觉得自己多想了。新同事入职嘛，热情一点是正常的。
上午十点过一刻，张骁端着杯子走过来了。他站在周野工位旁边，杯子是空着的，但他没有往茶水间的方向走，而是停在了周野面前。
“野哥，”张骁把杯子放在桌上边角的位置，“我刚来还不熟，外卖软件里全是推荐，不知道哪家靠谱。您平时吃哪家？帮我一起点一个呗？”
周野正在看一个数据表格，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张骁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表情真诚，单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周野看了一眼他的杯子——空的——又看回他的脸。
“行，”周野说，“我吃的那家可能口味偏重，你吃辣吗？”
“吃吃吃，怎么都行。”张骁连连点头。
周野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到历史订单，挑了一家平时常点的，把手机界面转过去给张骁看：“这家，我一般点宫保鸡丁饭，你要是想吃清淡的可以换。”
张骁弯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就这个，跟您一样就行。”他说完站直了，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一下，像是什么事情定了下来，“太感谢了野哥，回头我请你喝咖啡。”
“不用，就一顿饭。”周野帮他下了单，填了张骁的工位号，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锁了屏。
他习惯性地等了一下屏幕。以前每次帮完别人，手机都会在同一时间亮一下，电量数字会跳一下。他低头等着那个“+几%”的弹窗出来，等了两秒，屏幕是黑的。他又等了一秒，屏幕还是没有亮。他以为手机没开通知，又点亮了屏幕看了一眼——97%，没有变化。
他皱了一下眉，划了两下屏幕，确认没有新消息，没有弹窗，没有提示。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眼睛还往屏幕方向看了两秒。他觉得可能是系统卡了一下，或者偶尔会有延迟。以前没出现过，但谁说得准呢。
他重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继续看刚才的数据表格。
半小时之后，张骁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端空杯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硬壳的，封面贴着一张打印好的标签，上面写着“项目方案初稿”几个字。张骁走到周野旁边的时候没有停，直接把文件夹放在周野的桌面上，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开头的段落上。
“野哥，这个报告我刚来不熟悉业务，您帮我润色一下呗？有些术语我不确定是不是用对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报告内容是关于某个项目前期调研的，文字写得工整但很生硬，句子之间像各自独立、没有衔接。他扫了前面的两段，确实需要调整。他抬头看了一眼张骁——张骁站在旁边，表情诚恳，双手垂在身前，像学生等老师批作业。
周野犹豫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97%。然后他把文件夹接了过来：“行，我看看。”
张骁说了声“谢谢野哥”，转身走回自己工位了。周野翻开文件夹，开始从头看那份报告。问题不大，主要是措辞和逻辑顺序要理顺，他改了几处表述，调了一段的顺序，在结尾部分加了两句总结性的过渡语。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二十分钟。他改完之后翻回第一页，确认了一遍内容连贯，合上文件夹。
就在他合上夹子的那一瞬间，他顺手摸了一下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电量-1%，当前96%。”
周野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关掉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是错的。帮助别人应该加电，这是最开始那台手机告诉他的，而且前几集他已经验证了很多很多次。但他刚帮完张骁一次，电量却降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等张骁自己来取。他没想通，也没来得及继续想，因为张骁已经走过来了。张骁取走文件夹的时候顺带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膀侧面，力度不大不小，像拍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野哥你真是好人。”张骁说。
周野勉强笑了一下。张骁已经拿着文件夹走了，回到自己工位开始翻。周野等他的背影转过去了，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96%还是96%。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跟着张骁的背影穿过工位区，一直到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周野拿着一份签完字的文件去老王办公室送签。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没有直接进去——因为他看见了张骁。张骁正站在老王桌子前面，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就是上午周野帮他改过的那个。他把文件夹放在老王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伸手在上面点了两下。
“王经理，这是我写的方案，您过目。”
周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张骁侧脸上带了一个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句夸奖。他没能看见张骁的正脸，但那个侧面的弧度他认得——他在镜子前面模拟过很多次这种表情，但他从来没能把它做得像张骁这么自然。
他手里的文件从指间滑了出去。
塑料文件夹撞在门框边缘，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落在地上。纸页散出来几页，铺在地面上。周野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把它们捡起来。他站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张骁还没有转头，还在等着老王看那个方案。
周野掏出手机。他解锁屏幕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像被冻住了似的划了两次才打开。屏幕上的电量已经变成了93%。
他从93看到了96，又从96看回了93。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去送那份文件，没有敲门，没有跟老王说任何话。他把那几页散落的纸夹回文件夹里，攥在手里，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回去。
走廊两边是关着的办公室门，头顶是日光灯，光线均匀地落在地砖上。他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靠了一下墙壁，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93%。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推着他往前走。
他穿过了工位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他没有把它递出去，也没有打开它。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面上，指腹抵着桌沿，看着斜后方张骁工位的方向。
那里是空的。张骁还在老王办公室里等那句夸奖。
周野转过头来，重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光标还在刚才那个位置一闪一闪的。
他往后靠进椅背，肩膀抵着椅子，坐着。他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