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被周野推开的瞬间,里面三个同事同时回头。周野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自动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野哥,来来来,站这儿。”小刘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移了移。
周野靠过去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了几声,热水灌进杯子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还没来得及用袖口擦一下,旁边的小刘已经开口了:“野哥你最近也太给力了吧?我昨天那个表格,你十分钟帮我搞定了,我之前自己折腾了两个小时。”
“还有前天我那个报告。”另一个同事接话,“野哥帮我看了两眼就指出来哪里有问题,改完之后领导直接过了,以前我得返工两三次。”
“真的,简直是天使同事。”
第三个同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周野正低头吹杯子里的热水,听到“天使同事”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热水差点晃到手指上。他赶紧把杯子放下来,笑了笑直摆手:“没有没有,顺手而已。”
“你这个顺手法力也太强了。”小刘说。
三个人围着他说了好几句,周野的笑一直挂着,嘴角的弧度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他不太知道自己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就一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偶尔抬一下眼又落回去。直到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一行字跳了出来:“获得同事集体认可,额外奖励+3%,当前电量94%。”
他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水烫到了舌尖,他抿了一下嘴,脸上的红没退下去,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上午的部门例会在十点整准时开始。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老王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翻开的笔记本和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他讲了半个小时的项目进度和接下来的节点安排,所有人都在听着。周野坐在靠窗的一排,手指停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会议记录。
老王讲完了最后一条更新,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然后停了一下。他抬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周野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老王说,“最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几个人下意识地跟着老王的目光转头。周野正在低头看屏幕上的会议记录,打字的手指还没停下来,突然感觉到旁边座位的同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你。”同事用气声说。
周野抬起头,正好对上老王的目光。
老王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了下去:“周野这段时间的积极性大家有目共睹,帮了好几个同事解决问题,主动承担了不少工作之外的事。团队的氛围比以前活跃了很多,跟他的带动有直接关系。”
老王说到“团队粘合剂”这几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然后更多人跟上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一片齐整的声响。所有人都在朝他看过来,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冲他竖了一下拇指。
周野的头低了下去。他的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前,耳根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延伸到脖子侧面。他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有汗。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中间弹出了一行字:“领导公开表扬,额外奖励+3%,当前电量97%。”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老王已经开始讲下一件事了。会议室里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开,他趁所有人都在看投影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眼电量又锁了屏。
97%。
散会之后同事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周野你牛啊”,有人经过他身边时冲他点了一下头。他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轻一声响。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身体落进椅背的时候肩膀往下松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揉了两下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停了大概三四秒。他的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林菲正好从他工位旁边经过,脚步本来没有停,但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之后,脚步顿住了。
“周野,”她站在他工位边上,“你脸色有点白。”
周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没事,”他说,“就是累。”
“你最近帮了太多了人吧。”林菲说。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亮。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没事。”
林菲没有追问,站在那里多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端着杯子走了。她走远了之后周野才把手机拿起来,划亮屏幕,那行警告还在锁屏上,像悬在那里等他低头——97%。他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
但警告没有消失。它留在屏幕后面,跟他隔着一层玻璃,像一根没拉紧的弦。
下午的事情比上午更多。他刚把上午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发出去,隔壁组的同事就拿着一个优盘走了过来。同事站在他工位旁边,把优盘递过来,嘴巴里说着:“野哥帮我改个方案呗?产品定位那块的表述我觉得不太行,你帮我看看?”
周野看了一眼优盘,又看了一眼同事脸上的表情。同事的表情是那种“不好意思但确实没别人可找了”的混合体,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周野犹豫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97%那个数字还停在锁屏上。他在心里算了算——帮一个人、一次简单的修改,只是看一下表述,能有多大的消耗?他伸出手去,接过了优盘。
“行,放这儿吧。”他说。
同事连声道谢走了。周野把优盘插进电脑里,打开文件开始看。产品定位那部分确实有点散,逻辑上没有大问题但表述不够直接,他在文档里改了几处措辞,调了一下段落顺序,中间夹了一行备注说明为什么这么调。
他改文件的时候林菲从他旁边工位走过去接水,走过去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欲言又止。她在饮水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工位了。
周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过,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调整几个字的顺序。他改完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偏暖的橘色,傍晚了。他保存文件,拔下优盘,起身走了一趟把优盘放回同事桌上。
等他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办公室已经走空了大部分人,剩下的是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分布在不同的工位区域,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周野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他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前臂,闭了一会儿眼。他的背部弓着,像一块被折叠起来的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慢慢坐起来,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有东西压在后脑勺上。他伸手扶了一下桌角撑住身体,停了两秒才把手拿开。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97%的数字仍然亮在那里。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追加说明一样排在电量数字的底下。
“电量95%以上时,每一次额外助人将加倍消耗体能。”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刚坐直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对面工位上有个人影动了一下,是林菲。她正在收拾东西,一个斜挎包、一个保温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背对着他拉上包的拉链,然后转过身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站在离他工位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几秒钟里她没说话,周野也没有开口,两个人隔着两排工位的距离静止了一下。
然后林菲开口了。
“周野,你是不是觉得不帮别人就不配待在这儿?”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了,像一根手指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戳过来,正好戳中某个他自己都没找到的地方。周野张开嘴,嘴唇动了两下,但里面没有声音出来。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顺手”,但那些话停在喉咙口没有挤出来。他张着嘴停在了那里,像一个按了暂停的视频画面。
林菲没有等他回答。她把包往肩膀上拎了拎,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打开又合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线,然后门合上,线消失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周野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加倍消耗体能”的小字还停在97%的下方。他正要锁屏的时候,屏幕顶部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提醒——白色的背景上用黑字写着:
“新员工入职提醒——明日张骁报到。”
周野看着那四个字——张骁报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屏幕黑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眼睛的位置有一点光,是头顶灯管在屏幕玻璃上的反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明天有新人来。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件事。他只想趴着。
他又趴了下去,额头重新抵上前臂,背还是弓的。他趴了一会儿,伸手摸到了手机,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把手缩了回来。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整层楼只剩他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手机扣在桌上,97%被压在屏幕背面,警告被压在桌面和玻璃之间,暂时看不见了。
但还在那里。他没有划开屏幕,也知道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