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周野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左手拎了五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便利店那种白色半透明的,袋口扎着结,里面分别装着包子和豆浆、三明治和牛奶、烧麦和粥、煎饼果子和豆浆,最后一袋是四个茶叶蛋。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框挂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平衡,然后朝工位方向走去。
早上的办公室还没到最忙的时候,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泡茶,有人在工位上看手机边喝咖啡。周野拎着五个袋子从门口走到工位区这段路上,经过了好几个同事的工位,他在每个人面前停了一下,弯腰把袋子放在桌上。
“你的包子。”
小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白胖的包子、一杯豆浆,袋口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收银条,上面打印着时间和金额。小李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点早饭”,但包子是真包子,豆浆是真豆浆,而且是热的。
“野哥这……”
“顺便买的。”周野已经走到了下一张工位。
下一张工位是小赵,他桌上的袋子里放着三明治和牛奶。再下一张是老王旁边的组员小张,烧麦和粥。然后是前台的实习生——周野把一袋煎饼果子和豆浆放在了她桌上,实习生刚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喊了一声“野哥”。
周野已经走到自己工位了。
把最后一袋茶叶蛋放在自己桌上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了四下。他坐下来,借着放茶叶蛋的动作低头扫了一眼锁屏上的通知——前四下分别是“+3%”、“+4%”、“+5%”和“+5%”,他按顺序在脑子里加了加:上周五电量是52%,现在应该是69%。但他低头点亮屏幕一看,电量跳到了68%。他愣了一下,又算了一遍:52加3加4加5加5,等于69。但他看到的是68。
差了1%。
他盯着屏幕想了两秒,然后翻了一下通知记录——其中一单是“+3%”,另外三单分别是“+4%”、“+4%”和“+5%”,他看漏了一个数。他重新加了一遍:3加4加4加5等于16,52加16等于68。对上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拿起那袋茶叶蛋,剥了一个,咬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办公室吃早饭。以前他都是到了工位之后先干活,饿到快中午才随便吃点什么。那天他不仅吃了早饭,还把五个塑料袋都分发了一圈,而且手机电量实实在在跳到了68%。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新的规则——之前帮人做事情是一笔一笔地充电,但“批量充电”效率更高。
从那之后的一整周,周野像是换了一个运行模式。
他每天早上比同事早到十五分钟,先去公司楼下的早餐店或者便利店,根据前一天晚上在脑子里列的清单,买对应人数的早饭。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有时候是煎饼果子,他会提前想想明天哪个同事说过“明天不想吃外卖了”或者“好久没喝豆浆了”。他把这当成一个可执行的任务清单,每天到公司前在心里默念一遍名字和对应的食物,进门之后沿着工位顺序逐一放下,不解释,不多说,不跟人对视超过两秒。
同事们从最开始的“周野你改行送外卖了”,到后来的“野哥又带早饭了”,再到周四早上的“野哥我今天是什么”,态度在短短几天之内变了三个层次。周野每次都笑笑不解释,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上的电量已经从周一的68%爬到了周五早上开屏时的80%。
真正让电量大幅度跳动的,是周二晚上的那次加班。
那天下午六点,同事们陆续走了,小李还在工位上坐着,脸对着屏幕上一页PPT的某一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敲了几下键盘又删掉,再敲几下又删掉,最后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捂住脸。
周野当时正在收拾包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小李的屏幕——一页写着“产品定位与市场分析”的PPT,内容写着三行字,但逻辑链明显断了一截,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隔着一个完整的推理步骤,那个步骤没写出来,直接跳到了结论。
周野走过去,站在小李旁边瞄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你那段逻辑跳了一步,我帮你改。”
小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像是被这页PPT憋了一整个下午。他没说谢谢,只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把屏幕让出来。周野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来,接过鼠标,把那页PPT的框架重新捋了一遍,补了两行逻辑说明,把原先那三句结论平移到了最后的位置。整件事用了他大概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小李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一页PPT从一团乱麻改成一条顺下来的线。改完之后周野站起来去接水,小李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朝周野的方向说了一句“野哥你是我亲哥”。
周野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小李已经把文件保存了,正在用手机拍屏幕,看样子是要发给谁看。周野没有等到小李把截图发出去才走。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拿起手机,轻轻划开屏幕。上面弹出了一行新的通知:“充电成功!+10%,当前电量78%。”
这个数字比单份早饭的三四个百分点高出了一大截。他盯着那个10%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关了电脑。
晚上九点钟两个人一起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小李还在说“野哥回头我请你吃饭”,周野说“不用不用”,两个人走到了写字楼门口分开。小李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周野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78%。不是错觉。
它还在那里,没有再降,也没有消失。
之后的三天,他的电量像一条稳定上升的线。周三到周四的零星帮忙让电量从78涨到了83,然后又在周四下午卡住了。83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直到周五下午三点。
那天下午,林菲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接水,路过他工位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又一周了,你天天这么帮人,不累啊?”
周野当时正在看一封工作邮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他的话没来得及落地,因为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手机上的数字——电量停在了83,而他什么也没做。所以他改了口,只说了一句:“还行。”
林菲端着杯子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两秒。她那双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要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更多的东西,但周野已经把脸转回屏幕了。林菲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
那天下午快四点半的时候,周野靠在椅背上,手机被他拿在手里,屏幕亮着。数字还是83。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快一分钟,然后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通知,是系统消息,屏幕正中央弹出一行字:“电量首次达到85%。宿主精神面貌良好,社交恐惧症状减轻。解锁新区域:茶水间闲聊(低耗电模式)。”
他盯着“茶水间闲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工位之间的隔板,落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上。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聊天,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步。门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有三个人,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正在聊周末去哪儿玩。一个说“这周末有音乐节”,另一个说“天气不好吧”,第三个说“下雨就室内,反正主要是去吃的”。
周野推门进去了。那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周野来啦,坐!”有人在招呼他。
周野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的动作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点点生疏感。坐下之后他握着杯子没有喝,只是听着那三个人继续聊音乐节和吃的东西。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一下,有两次他说了“嗯”和“那挺好啊”,声音不大,但都接住了。他在那里待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从85掉到了84,只掉了一格。他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了一口气,肩膀落下来了一点。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划开屏幕,看到了一条新通知。
“当前电量91%。”
周野愣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三秒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系统像是等着他这句话,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注意:电量上限为100%。当前充电速度异常。过度消耗自身精力帮助他人,可能引发‘过载’风险。”
周野盯着“过载”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水杯的杯壁上,没有动,眼睛从那行字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最后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塑料壳碰着办公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其他人都在工作,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个扣过去的手机。他没有再把它翻过来,但也没有把它推开。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手指下方那台倒扣的手机边缘透出来的一线亮光——屏幕还没暗下去,那行关于过载风险的字还在那里,等着他什么时候再一次翻开。
但他没有翻开。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楼下马路上最后一班晚高峰的车流声都过去了。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看屏幕,锁了屏,放进了口袋。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准备下班。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掌心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外壳,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掏出来。
他走出了办公室。
而那个91%,留在了手机屏幕后面,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