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是那种老式的激光一体机，白色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发黄，上面贴满了各部门的便签和标签。前台小妹蹲在旁边，侧板上全是她的巴掌印，纸盒里塞着一卷皱巴巴的A4纸，卡在滚轴和出纸口之间，她拽了几下只扯出来半张，剩下的半截还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周野蹲下去，拉开侧板，头歪着凑近看了两秒，然后手指伸进去。
"野哥你小心别划到手。"前台小妹在旁边说。
周野没答话，他的手指沿着纸张的边缘往里探了大概一寸，摸到卡住的折角，两个指头捏住，慢慢往外提。纸没断，顺着滚轴的弧度一点点被抽出来，最后整张A4纸完整地落到他手里。他把纸放到打印机旁边的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侧板合上，按了一下打印键。
机器响了两声，一张新纸从出纸口吐出来，干干净净。
前台小妹凑过去看了那张纸，又看了看周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野哥你太牛了！"
周野还蹲在地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要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已经亮了，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弹出一行消息：
"充电成功！+8%，当前电量31%！"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往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赶紧低头，假装还在检查打印机底部的纸盒有没有问题，一只手在机器外壳上摸了两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
31%。从23涨到了31。一杯咖啡是6%，修打印机是8%。他蹲在机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然后在脑子里飞速地把前面的充电行为加了一遍——咖啡+6，打印机+8，加起来14。上一集他从17涨到23，现在23加上8，刚好31。逻辑对得上。
他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冲前台小妹点了点头："好了，下次卡纸别硬拽，关机再开，有时候它会自己吐出来。"
"记住了记住了！"前台小妹连连点头。
周野转身往工位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快感。他走出去几步，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外壳，没有掏出来，就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刚才那个31%已经锁在屏幕里了。
他走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差点跟老王撞上。
老王没注意他，正在抱着一摞快递盒往办公室走。那摞盒子叠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个已经朝左偏了快十度，眼看就要从顶上滑下来。老王两只手兜着底，没法腾出手扶，只能一边走一边用下巴压着最上面的盒子，姿势别扭得不行。
"王经理。"周野说了一句。
老王侧过头来看他，下巴稍微一松，最上面那个盒子立刻晃了一下。周野没等老王说话，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从侧面托住那盒子的底边，把它稳稳地扶正了。
"我帮您拿。"他说。
老王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也没客气，把手上那摞盒子分了一半出来递给周野："行，放到我办公室就行，桌面上。"
周野接过去。盒子不沉，五六个标准快递盒叠在一起，他一只手托底，另一只手稳住侧面，跟老王并排往办公室走。走出几步，他的裤兜里亮了一下，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他低头扫了一眼。
"充电成功！+11%，当前电量42%！"
他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赶紧抿住，假装在看路。他把盒子放到老王办公室的桌面上，摞整齐，转身往外走。门还没完全关上，他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隔着裤子布料摸到手机的轮廓，指尖感受到屏幕还是温的——刚刚亮过，他确定。
从31到42。修打印机+8，帮老王拿快递+11。他边走边在脑子里记，像记账一样一笔一笔地累加。到现在为止总共充了多少电了？他算了一下，第一杯咖啡+6，打印机+8，快递+11，加到一起是25，17加25等于42。对上了。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实习生小李，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箱子的尺寸快赶上他半个身位了。纸箱顶在胸口的位置，小李两只手兜着箱底，下巴压着箱子的上沿，整个人被箱子挡得只剩半张脸和一截额头。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壳压住的蜗牛，步子碎而且晃，箱子随着步伐左右摇摆，眼看右边那角就要撞到走廊墙上。
周野没有停步，他直接从侧面快走了几步，一只手托住纸箱的底部，另一只手按住箱子的侧面。
"我来。"
小李的手松了一下，周野把整个箱子接了过去。箱子比看起来重，里面装的应该是整箱的文件册，他扛住之后调整了一下重心，身体微微后仰把重量均匀分布在核心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小李跟在他旁边，空着手，嘴巴里连声道谢："野哥，太谢谢了，我搬了两趟了这趟实在撑不住了。"
周野扛着箱子走到小李工位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李还在旁边说"野哥回头请你喝奶茶"，周野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去三四步，他借着转身的空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充电成功！+5%，当前电量47%。"
他的下巴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很小幅度、像确认什么一样。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往自己工位方向走，脑海里做完了又一道加法：42加5等于47。
他回到工位坐下，端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不是水的原因。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那行47%清清楚楚地摆在右上角。他靠回椅背，看着那个数字慢慢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旁边工位的同事扭头看了他一眼："野哥笑啥呢？"
周野猛地坐直了，赶紧低头翻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假装在看什么东西："没、没，看到个段子。"
同事"哦"了一声转回去了。周野把文件夹合上，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机，47%还在那里。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放到键盘旁边立着，屏幕朝着他自己的方向，像一个简易显示器。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周野做事的节奏变了。
他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做事慢条斯理不出错，但那天的周野像脚下多了一根弹簧。他帮隔壁组同事传了一份打印文件，帮财务室的姐姐把一箱矿泉水从门口搬到了饮水机旁边，帮新人找了一台空闲的工位电脑开了权限。每次做完一件事，他都会在走回工位的路上或者转身的间隙掏出手机，低头看一眼。
电量从47跳到了48、49、50，又跳到了51。
他做完第四件小事情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51%。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涌上来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满足，而是某种类似于"稳了"的东西。像他在做什么事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在硬撑，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他，拉一下就有回应。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周野收拾了桌面，关了电脑，往电梯口走。电梯门还没打开，他站在外面等，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周野侧头看了一眼——是老王。老王手里夹着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也在等电梯。
"下班了？"老王问。
"嗯，下班。"周野说。
老王上下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点打量，但不是那种审视，像在看一个跟自己印象里不太一样的人。"小周，"老王说，"今天挺积极的啊。"
周野听到这句的时候正在低头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听到这句抬了一下头，正好对上老王的视线。他的第一反应是那种被点名表扬之后的本能——耳朵发烫，想摆手说"没有没有"。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王已经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
"继续保持。"老王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老王先进去，按下楼层按钮，门合上之前冲周野点了一下头。周野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进去，他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他慢慢地低下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屏幕亮了。
"获得直属领导口头认可，额外奖励电量+5%。当前电量52%。"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旁边是已经合上的电梯门，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他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点，也没有划，就那么停在那里。
"口头表扬也算？"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走廊里没有别人，那句话说出去就被灯光和墙角的回声吞掉了。但他说完之后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先是一边，然后另一边也跟上来了。他低头看着52%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跑掉一样。
他转身往工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52%。
以前他下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关电脑的人，把桌面收拾干净之后坐在位置上等五分钟才站起来，因为站早了会跟同事一起挤进电梯，他不想在电梯里跟人寒暄。但那天下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走到电梯口的。
周野攥着手机回到了工位上。整个办公室大部分位置都空了，电脑屏幕一排排黑着，只有他头顶那一盏灯还亮着。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没有锁，52%在光线里亮得像一小截发光的刻度。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他拿起手机，又把它放下了。没有锁屏，就那么亮着。
22分钟之后周野才走出办公室。但这不是因为他不敢坐电梯，是因为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了足足半分钟之后，又在心里把今天的所有充电动作重新算了一遍：咖啡+6，打印机+8，快递+11，箱子+5，口头表扬+5。17加6等于23，加8等于31，加11等于42，加5等于47，再加5等于52。
每一步都对得上。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进口袋里。这一次他放得比早上从咖啡店回来的那一次还要轻。因为已经不需要反复确认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