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屁股刚沾到KTV沙发的皮面，麦克风就递到了他面前。
“野哥来一首！野哥来一首！”
他脸上瞬间烧起来，耳朵尖红得发烫。包厢里的彩灯一圈一圈地转，红的绿的蓝的，把他那张涨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推麦克风的是项目组的小刘，出了名的自来熟，此时正把话筒往他手里塞，嘴里喊着“周野平时深藏不露，今天露一手”，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鼓掌的吹哨的，声浪把音响里放着的背景音乐都盖过去了。
周野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唱”，又觉得这个借口太假，想说“嗓子不舒服”，但刚才他刚灌了两口冰可乐，这么说连自己都不信。他被逼得整个人往沙发深处陷了几寸，后背紧贴着靠垫，像被钉在那里。
最后是老王救了他。
老王坐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果盘里的牙签，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然后把牙签往桌上一丢，伸手把小刘递过来的话筒接了过去。老王是项目组组长，四十出头，部门待了快十年的老好人一个。他说：“行了行了，小周内向，别为难他。我来给你们唱一首压压场子。”
同事们哄笑着把注意力转开了。周野慢慢松了口气，趁着没人注意，缩回座位灌了一口饮料。杯子里的可乐带着冰块，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底，但他的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他低头嘟囔了一句：“每次团建都跟渡劫似的。”
声音不大，埋在音响声和同事的笑闹里。但旁边坐着的实习生小李还是听见了，凑过来问：“野哥你说啥？”
周野猛地挺直背，赶紧摇头：“没、没事。”
小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扭头去跟别人说话了。周野把杯子放下，手还有些抖。他正要把手缩回膝盖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隔着裤兜薄薄的布料，屏幕的白光透出来，一闪一闪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锁屏状态，上面只有时间和几个通知。他疑惑地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正常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什么异常。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多想。
但心跳还快。
KTV包厢的音响又换了一首歌，调子炸得耳膜嗡嗡响。同事们在抢麦，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抽烟，烟草味混着果盘和啤酒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翻滚。周野往角落里又挪了挪，把膝盖收拢，两只手交叉搭在腿上，像一个把自己对折起来的人。
过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开始敬酒。
先是小刘举着杯子站起来，挨个跟每个人碰了一遍，碰到周野时停下，杯子往前一递：“野哥，来一个！”
周野又站起来，端起杯子。同事的酒是满的，他的也是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满了这杯，大概是小刘起哄那会儿，他为了有个地方藏手，随手抓了个杯子倒了酒。现在那个杯子被他端在手里，凉意从指尖渗进去，他硬着头皮仰头喝完。
小刘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好事成双，再来一个！”
周野想说“我酒量不行”，但喉咙里的酒味还没散，话涌到嗓子眼就被冲散了。旁边又有人把他的杯子倒满，他端起来又喝了一杯。这次喝得急，他的胃里翻腾了一下，嘴巴里全是酸涩的回味，他赶紧伸手捂住嘴。
“不好意思，去个洗手间。”
他几乎是推开包厢门逃出来的。
门在身后合上，里面音响声和笑闹声一下子变远了，但周野没有立刻松气。他扶着墙站了两秒，太阳穴突突地跳，像里面有人在用锤子敲。KTV走廊的灯比包厢里亮得多，白色冷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才适应。
他松开扶着墙的手，站直了身体，慢慢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两个服务员推着清洁车经过，剩下就是他一个人。周野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胸口的闷胀感慢慢退下去一些。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时间那一栏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一分。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不想回包厢。
他在原地站着，犹豫了大概十秒，最后还是推开了包厢的门。里面的噪音像海浪一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后半场的团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同事们唱歌划拳敬酒拍照发群里，他坐在角落假笑，别人递酒杯他就喝，别人递话筒他就摆手，一直熬到老王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大家早点回去”。周野几乎是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人。
深夜的街道安静了很多。
周野把包甩在肩上，踩着路灯光往公交站走。同事们的说话声和道别声渐渐远了，夜风灌进外套里，他才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坐公交、转站、再走一条巷子，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过十一点了。
他换了拖鞋，把包随手扔在地上，整个人倒进床里。
床垫震动了一下，他仰面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安静地躺了十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好多次了。每次躺在这里看那道裂缝，他都觉得它比上周又长了一点，虽然理智上知道房子不会自己裂开。
他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一天的额度，半小时就用完了。”
声音很低，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含混的尾音。
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弯腰去解鞋带。鞋带系得很紧，结扣卡住了。他低着头跟那根鞋带较劲，头发垂下来盖住眼睛。刚把鞋带拉开，他突然想起手机还没拿出来，站起来去拿睡衣，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去。
啪的一声。屏幕着地。
周野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着，又按了一下，还是黑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裂纹呈放射状散开，像冰面上的裂缝。他按了两下，屏幕始终没亮。
他站起来，把碎掉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换了睡衣，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野是被闹钟叫醒的。他伸手去摸手机，摸到的是碎屏那台，按了半天没反应，才想起来摔坏了。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路边有一家手机店，半开的卷帘门，玻璃柜里摆着几台二手机。周野在门口站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玻璃下面的价格标签，推门进去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面吃一碗清汤面，嘴里嚼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手机？”老板问。
“嗯，便宜的就行。”周野说。
老板把筷子放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纸盒，打开推到他面前：“这个老款，七百块，功能没问题，就是旧了点。”
周野拿起来翻了翻，黑色塑料壳，屏幕不大，边角有几道划痕，但屏幕本身是好的。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系统加载得比想象中快。他试了一下触屏，反应正常。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塑料壳，有个小磕痕——又翻回来看屏幕，确认没什么问题。
“就这个吧。”他说。
付了钱，他把旧手机装进口袋，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街上的早点摊冒着白气，有人排队买煎饼，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离上班还有四十分钟。他往公司方向走了几步，兜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亮着的。
锁屏界面正中间，弹出了一整行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体字，但屏幕上没有其他的图标或通知，干净的只有那一行字。他盯着读了第一遍，没反应过来，读了第二遍，脚底下停住了。
“检测到宿主能量过低，已自动匹配‘人际续航系统’。当前电量17%。建议立即充电：做一件让别人开心的事。”
周野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他没听见。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看屏幕，那行字还在。他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没有消失，没有变化，锁屏界面的时间也没动。
他伸手去按电源键锁屏，屏幕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那行字还在。
他站在店门口盯着屏幕看了快十秒，然后慢慢抬头看了看四周——卖煎饼的摊子，人行道，绿化带，对面的公交站台——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安安静静地停在正中间：“当前电量17%。建议立即充电：做一件让别人开心的事。”
周野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他继续往公司方向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手指隔着裤兜摸了摸手机的轮廓。
他说不清这手机跟昨晚那台碎屏的是同一个系统，还是换手机换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这行字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注意。
他想了几步路，没想通，但公司的大门已经到了。他推开门走进去，早高峰的办公室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工位上只坐了一半的人。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电量17%。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
旁边工位的林菲还没来，桌面上的杯子和文件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扣在桌上。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而周野口袋里那台二手老款手机，屏幕背后还停着那行他读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的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确定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了。
他低头看了时间——八点五十八分——距离上班还有两分钟。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翻开了屏幕。
那行字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