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唐果还在看电脑里的项目报告。陈峰躺在床上刷手机,房间很安静,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屏幕光照下显得特别清楚。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昨天开会时张哥说的那句话:“材料统一起步价涨三成。”这话让他心里不舒服,已经两天了还是放不下。
天刚亮,六点十七分,他还没等闹钟响就醒了。坐起来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器里存着很多建材网站的页面,他点开一个叫《潜在供应商清单v1.0》的表格,里面列了十几家厂家,有些已经被划掉了,备注写着“电话打不通”“最少要订五千个”“要先付定金”。
他一个个往下看,滑动鼠标滚轮。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键盘上,灰尘都看得见。他没管这些,继续打电话。第一个是绍兴的一家公司,对方声音很哑,说不做小单;第二个电话没人接;第三个是个女孩接的,听完他的要求后说:“你们量太小了,我们只做批发。”他说先寄个样品看看,对方才答应寄目录过来。
一上午打了八个电话,联系上了五家。中午没吃饭,骑车去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萝卜,一边用手机看直播——有家工厂正在做线上开放日。画面晃来晃去,工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走来走去,机器声音很大。他盯着屏幕仔细看:传送带上的零件是不是和自己要的一样,质检台有没有人认真检查。看完又查这家公司的资质,还比对了企业信息有没有异常记录。
最后剩下三家比较合适。一家在嘉兴,厂子大但报价高;一家在湖州,便宜但厂房旧,网上有人说他们经常拖货;第三家是昨晚听老同学提的,在义乌有个熟人做小批量定制,接过类似的单子,愿意先做五百件试试。
他把这三家的资料打印出来,纸有点受潮卷边。下午请了假,给电动车充好电,戴上头盔出发。第一站是嘉兴,导航说四十分钟到,结果堵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以后发现厂区很整齐,地面干干净净。接待他的销售穿白衬衫打领带,说话很专业。陈峰没急着谈价格,走到车间后面看了一会儿冲压模具,顺手拿了个刚做好的样品,用指甲刮了刮边缘有没有毛刺。销售笑着说质量没问题,月产量二十万起步。他点点头,让对方把合同模板和报价表发邮箱。
第二站是湖州郊区,厂子是铁皮房,下雨后地上都是泥。负责人五十多岁,围裙上有油渍,说话口音重。设备看起来很旧,角落堆着几批成品。他随手拆了一包检查,发现有几个零件有点变形。问起质检流程,对方拍胸脯说“大部分都能过”。他没回应,拍了照片就走了。路上给同事发语音:“这家便宜是真的,靠谱不行。”
第三站最偏,在义乌商贸城后面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块铁牌写着“宏远精工”。负责人姓李,三十出头,寸头,T恤上印着“技校毕业”。见面就说:“你这个东西我们上周刚做过一批,图纸还能找出来。”陈峰一愣,进屋看样品,确实和自己的设计差不多。李哥带他看生产线,两台数控机在运转,精度看着还可以。谈到付款方式,对方说可以先发货,下次再结上一笔的钱。“小生意,互相担点风险。”陈峰觉得踏实了些,当场拿了三个样品,约好三天内出检测结果。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把三份资料摊在床上,拿红笔画对比表:交货时间、次品率、最少订单量、怎么付款。嘉兴的质量稳,但要订得多,压钱多;湖州的直接不要了,风险太大;义乌这家名气小,但灵活,还能改参数。他咬了口面包,边吃边想。
第二天上午,他打电话给原来的供应商张哥。接通后直接说:“我找了别家报价,有两家能做,样品也收到了。”张哥停顿两秒,“哪家?”他说出名字,又加了一句:“我不是非要换,但现在客户压价厉害,你们这边再不降,我真的撑不住。”张哥语气变了,半开玩笑地说:“你是拿别人来压我啊?”他说:“不是压,是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不是大客户,拼不了量,只能靠成本活着。”
两人来回说了三次。第一次张哥说最多降3%;他回了一句:“那我就真走别家了。”然后把义乌那家的报价截图发过去。第二次通话,对方降到5%,并同意延长账期十五天。他没马上答应,反问能不能再降3%,理由是后面还有可能追加订单。第三次是在傍晚,张哥终于松口:“最多8%,不能再多了。而且这批货必须月底前下单,过了时间就不算。”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没动。邮箱响了两声。一封是嘉兴发来的,价格降了5%,但还是比预期贵;另一封是义乌李哥发的正式报价,比之前谈的还低了15%,附言写着:“看你真心合作,这点利润让出来,当交个朋友。”
他把这两封邮件放进文件夹,名字叫【后备选项】。然后打开工作邮箱,回复张哥:“接受新条款,合同今天走流程,明早确认付款安排。”发送前检查了一遍,删掉了原本写的“感谢支持”,改成“收到,照办”。
外面天黑了,楼下烧烤摊开始摆桌子,油烟味飘进来。他合上电脑,去厨房烧水。泡面放在桌上,盖子还没掀。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余额提醒。他看了一眼,没说话,锁屏后插上充电线。
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他撕开调料包倒进去,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螺丝刀,拆开插座面板检查线路——最近电压不稳,昨晚差点跳闸。修完顺手擦了灰,把工具收好。
坐下等面泡软的时候,他打开微信,找到老同学的聊天框,发了句:“谢谢你表哥的朋友牵线,改天请你吃饭。”对方立刻回了个抱拳表情。
他笑了笑,端起泡面吹了口气。热气扑在脸上,眼镜一下子模糊了。拿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窗外,路灯都亮了,车流声不断传来,像一直不停歇的背景音。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完全安静,总有人在努力往前走一步。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吃得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