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走在东京的街上。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走得很急的,也有走得很慢的。有人在卖报纸,头条是塞班岛战役结束的消息。战争还在继续。但田中不在战场上了。
他穿着军装。降衔的标志在肩上——从上等兵变成了列兵。军衔对他没有意义了。军装也只是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军法会议给他的处分是"留队查看"。脊椎的伤还在,时不时会疼。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二十岁时的身体了。
但他还活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封信。
"药是假的。我知道了。我还在。"
他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纸还是皱的,墨迹有点淡,但字还能看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寄不出的信。但他还留着。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他需要记得。
他想起IS。那台机甲跪在沙滩上,再也站不起来了。零重工业不会给一台报废的原型机批零件。它被造出来是为了被用完扔掉的。就像他一样。
但他没有被扔掉。他爬了出来。
他想起Miller。Miller在火山口的核心,和菌丝网络一起烧掉了。Miller等了两个月。等来的不是救援队,是四个和他一样被丢掉的人。然后他用IJ烧掉了核心。
值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想起Hawk。Hawk一个人挡在撤离通道的入口,挡着一百个TYPE-II。他把白鸽的手链塞进Jack手里,说:替我保管。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走。
就一个字。
他想起Helen。她的腿在撤离的时候伤了,但她自己爬上了船。Helen还活着。SD留在岛上,但Helen走出来了。
她说过:我造过棺材,也造过门。
他想起阿信。那个平民年轻人放下了白脉碎片,说:我会活下去。不是为了药,是为了活着本身。
他想起亚纪子。
她在火山口的核心,被白色的光芒吞没。她不是恶魔,也不是受害者。她是一个做了选择然后承担后果的人。
他有机会杀她。他没有。他选择了后退。不是服从命令的反面,不是反抗,是在两者之外找到了第三条路。
他走了很久。
走过商店,走过车站,走过卖报纸的小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在街道两边排成一排,发出昏黄的光。
田中继续走。他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工地的边上。脚手架搭在那里,绿色的网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地上堆着建筑材料,钢管、木板——
还有一个螺丝。
螺丝从某个地方掉下来,滚到了他的脚边。
很小的一个螺丝。铁的,锈了一点,但还能用。三个同心圆的标志,零重工业的标志,刻在螺丝头上面。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螺丝是用来固定的。固定机体,固定零件,固定所有不该动的东西。
但他不再需要被固定了。
他不需要被需要,才值得活着。
田中蹲下来,伸出手。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开过枪的手,那双杀过人也被放过血的手,那双在胸口内袋里放过照片的手。
他碰到了那个螺丝。冰的。硬的。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捡。他站起来,继续走。
螺丝留在那里。一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小东西,被人遗忘了。但田中记得它是什么。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店铺开始打烊,路灯的光把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影子。
田中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还在走。只要还在走,就还没有停下。只要没有停下,就还有可能。
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很细,像一根线。
街上的人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
但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田中聪。他是纯子的哥哥。他是从岛上活着走出来的人。
他是还在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