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丫头哭笑不得,一左一右架起祝沉舟。
他身子沉,几乎全挂在丁香身上,嘴里还嘟囔着:
“二公子……没醉……我再跳一个……”
丁香和苏梅费力地搀着他,穿过会客厅。
祝沉舟醉眼朦胧,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他恍惚看见桥下的鱼儿游得正欢,对面搭在鱼塘上的木桥过去,
是一片平整的坝子。
坝子正中,那尚未完工的“望月”静静地卧着,巨大的构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会客厅出来沿着鱼塘再走几步是正中的雅居,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左边那间是周世安的,
右边那间……嘿嘿,右边那间是我的?”
祝沉舟迷迷糊糊地想着,
被两个丫头一路拖拽着,扔进了屋子。
他陷进柔软的床铺里,连鞋都没脱,
便沉沉睡去,鼻息间满是酒气和稻草的清香。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亥时,夜色如墨。
——
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祝沉舟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清晰。
甄灵犀提着一盏琉璃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太阳晒屁股了,大懒虫。”
她笑嘻嘻的,丝毫没有二公子的架子:
“起来,带你看热闹。”
祝沉舟脑子还懵着,
下意识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酒意去了七八分,只剩下头疼。
他跟着甄灵犀走出房门,
院中静悄悄的,周廉、沈世浩等人早已离去。
只有坝子上,韩鹏云和周世安带着几个心腹正在忙碌。
“看好了。”
甄灵犀指了指坝子中央,又抬手指向远处几个搭好的哨塔,
“上去看,视野更好。”
两人登上池塘边临门的哨塔,
夜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哨塔上早已备好了五颜六色的孔明灯,
在夜色中静静悬着,如同坠落人间的星辰。
——
“苏梅,喊他们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韩鹏云点燃了引信。
轰——!
石缸下的炭火慢慢被引燃,上午剩下的,
后续装填的几十个竹筒内配好的硝石、
木炭、硫磺与铁屑在密闭空间中剧烈反应,
一道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繁星,
流光溢彩,将整个东南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赤红、翠绿、紫金,
各色烟火在夜空中交织、碰撞、绽放,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
这烟火比白日的那场壮观百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鱼塘里的锦鲤受惊,噼里啪啦跳出水面,
与哨塔上悬着的孔明灯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祝沉舟站在哨塔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盛宴震住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仰着头,看着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绚烂的光芒。
甄灵犀站在他身侧,同样仰着头,
眼中倒映着漫天烟火,光彩夺目。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满足与掌控感。
……
在一声巨响的间隙,
祝沉舟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响起,却异常清醒:
“二公子,你更喜欢的是明月出天山,
还是这种忽如一夜花千树?”
甄灵犀头也不回,盯着夜空,
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任由那漫天流光溢彩的烟火,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明月出天山,是千古不变的孤寂与守望,”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裹挟着,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它太冷了,也太远了。世家子弟的命,
生来就该被那样的月光照着,照着规矩,
照着体面,照着那些永远也走不出的、冰冷的山峦。”
她微微侧过头,
目光从绚烂的夜空移向身旁祝沉舟被烟火照亮的侧脸,
眼底的光比星辰更亮:
“可这种‘忽如一夜花千树’,是活的。
它烧的是银子,炸的是规矩,亮的是人心。
它不长久,也不安稳,可它真真切切地烫过这浊风城的夜,
烫过我的眼睛,也烫过你祝沉舟的醉意。”
——
她顿了顿,
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璀璨,
声音里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不加掩饰的热烈:
“明月是别人的,是祖辈的,是写进族谱里的。
可这烟火,是我甄灵犀的。
它是我用银子和胆量换来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光。
哪怕它转瞬即逝,哪怕它烧完只剩一地灰烬,
可它亮过的那一刻,这浊风城、这东南院落、这哨塔上的风,
还有你祝沉舟,都是我的。”
夜风拂过,带来硝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一点星火在夜空中熄灭,仿佛在看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盛大的加冕。
那背影里没有世家千金的端庄与克制,
只有一个热爱生命、敢于为自己点燃烟火的少女,最本真的模样。
祝沉舟呼了口气带着夜风:
“昨天我让韩当去护着“风劵和现钱,你生气没?”
又一声巨响,烟火照亮了甄灵犀的侧脸。
她转过头,看着祝沉舟,眼神明亮而笃定:
“你醉了。”
“我有点醉,但更多的是累。”
祝沉舟摇头,目光直视她,
“这‘望月’升空后,肯定保护二公子你和你最重要的人;
这‘风劵’流通时,存的现钱和劵,都是二公子你的财富——
你不安排人,难道想要累死我么?”
甄灵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夜空中的烟火上,
轻声道:
“风劵以后让丁香管,她心思细,又懂规矩,不会出岔子。
望月……让苏梅去带,她性子稳,能压得住那些匠人。”
祝沉舟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
他知道,甄灵犀的安排里,
藏着对大小姐的尊重,也藏着对自己的信任。
大小姐离开了十六天,
他和二公子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靠猜测来维系的。
就像这烟火,绚烂过便够了,不必追问它为何而燃,也不必在意它何时熄灭。
夜风拂过哨塔,孔明灯在烟火的光芒中轻轻摇曳。
烟火渐渐消散,夜空重新归于宁静。
——
祝沉舟看着甄灵犀的侧脸,忽然觉得,
那些推演过千百遍的风险与筹谋,都不及此刻她眼底的光来得真切。
人生际遇,多半源于偶然。
所谓羁绊,所谓算计,说穿了,不过是两颗心在乱世里寻求共鸣的回声。
他心里明镜似的,接下来的将是“风劵”如风肆虐的日子。
流言会像野火一样在浊风城蔓延,恐慌与贪婪会并存。若说这世间有什么能超越变幻莫测的人性,那必然是“安全感”。
但安全感,
从来不是藏在箱底的金银,也不是高耸厚实的城墙。
鸟儿眷恋天空,是因为翱翔才是它的安全;
鱼儿向往大海,是因为遨游才是它的安全。
辰光依旧铺洒街巷,可东南院落里,已生出属于他们的、无法被推演与算计的、属于“风”的底色。
“嘶”,歪瓜:“歪瓜我在呢。”
祝沉舟:“歪瓜,你上次说了安全感,却是没有说边界,安全感到底是什么?”
歪瓜:“安全感就是你说的动物种群的集体规则啊,
大家都要遵守,避免失去平衡,影响种群繁衍啊,我们可以把它看着‘动物间信任的生态和协议’。”
祝沉舟:“歪瓜,你说的不就是信仰和信任么,
就像我相信明天太阳会一样升起。
但是为什么动物本能更具有极致的生命力、把控人心呢?”
歪瓜:“因为人,首先是动物,
至于信任和信仰,你知道其他种群没有么?!”
祝沉舟:“如果我想要用‘风劵’给大家提供绝对的安全感,能做到么?会是什么样子?”
歪瓜:“鸟儿在天空飞翔,他们没有额外的工具,但是他们的种群可以一直繁衍,要用边界来定义。
你只有知道最正确的版本,才能预言现实的偏差。
今日提问完毕,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