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辰光铺洒街巷。
祝沉舟早已起身梳洗妥当，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前去寻二公子，反倒重新斜倚回床榻之上。
今日乃是东南院落新居落成之日，算下来，
大小姐离去已有十六天，二公子抵达浊风恰好第七天。
昨日交易铺正式开张，他敲定一条条风券规制，
后续所有走向，他在心内思索了千百遍。
思绪翻涌，心中直觉明晰。
若是昨日任由风券依照寻常路子发行，并不会滋生这般潜藏危机。
可他是祝沉舟，
绝不会放任一桩尚没有十足把握、看似趋近圆满的事物，顺着惯性滑向无法掌控的歧途。
风险真切横亘前路，歪瓜也无法算出最终结局——
这世间最大的变数，从来都是人性，一桩永远无法精准预判的未知量。
前世奔波谋生，他深有体会，
忽视人性的深度、亦或单纯将甄灵犀、周廉、沈世浩等人当做提线木偶，尤其在事情前期，会撞上难以预料的风波。
因而昨夜，他连夜传唤刘小六与韩鹏云，分头布置诸多事宜，勒令二人务必在二公子抵达东南新居之前全部落实完毕。
此刻，他静静静坐，等候一人，等候一场筹谋已久的时机。
“咚咚咚。”敲门声陡然响起。
祝沉舟翻身下床，拉开半扇屋门，
丁香立在门外，神色匆匆：
“祝管事，今日新居落成，周世安已经在楼下等候许久，
二公子唤你一同过去，你这边是什么安排？”
话音落下，丁香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祝沉舟立刻出声将她唤住，
抬手朝她招了招，“过来一下。”
丁香脚步顿住，面露迟疑：“有事？”
“进来再说。”
祝沉舟扶着门扇，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丁香犹豫片刻，迈步踏入屋内。
祝沉舟压低声音：
“丁香，我需要你帮我一桩事。”
不等丁香开口，他继续轻声道，
“我同答应二公子一般，我允诺你，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皆可应下。”
丁香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难掩欣喜：
“当真？任何时候，任何条件都作数？”
见到祝沉舟郑重颔首，她定下心神：
“你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是这样，你应当察觉到，这几日二公子心中对我颇有芥蒂。”
祝沉舟不待她发问，低声细说谋划，
“今日我需要你这般……这般……”
丁香静静思索两息，轻轻点头：
“行，我答应你。”
祝沉舟略带讪色，补充道：
“若是待会儿二公子火气没能尽数抒发，
你记得顺势助攻。别忘了提醒她，我还欠她一个承诺。”
“知晓了。”
丁香爽快应下，挥了挥手，
“快走吧，二公子怕是等急了。”
___
不多时，众人汇合，与周世安一同登上马车，朝着东南院落驶去。
一路之上，二公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安静倚靠车厢，偶有抬眼，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马车稳稳停在东南院落大门外。
一行人陆续下车，周世安走到祝沉舟身侧低声叮嘱：
“沈世浩与周廉稍后便至，你在此处等候迎接。”
祝沉舟微微拱手应下。
另一边，韩鹏云早已安排好院内安防，
上前躬身请示，得到应允之后，二公子带着丁香、苏梅率先走入院中。
庭院开阔，视线正中摆放着一口硕大石缸，
缸底燃着熊熊炭火，赤红热浪缓缓升腾。二公子目光微顿，心生好奇。
此时，刘小六表哥王老实的妻子快步上前，
笑着开口：“回二公子，这是祝主管特意安排，
预备今日供二公子烤制吃食所用。”
二公子微微颔首，目光继续扫向一旁。
房间侧边整齐码放一排中空竹筒，
筒内盛装着调配妥当的药料，硝石、木炭、硫磺、细铁屑依照祝沉舟拿出的配比方子拌匀，其中隐秘无人知晓。
韩鹏云适时上前解说，只对外称是周世安吩咐送来的助燃燃料。
不远处，王老实的幼子正蹲在地上，伸手翻动剩余混合料，
脸蛋沾满黑灰，看上去稚气十足。
丁香见状，眼珠一转，
凑近二公子身侧怂恿：
“二公子，看着倒是有趣，咱们也上前填些料粉玩玩？”
二公子本就闲来无事，当即应允，
缓步走上前去，跟着孩童一同摆弄筒中药料。
没过多久，周世安领着周廉、祝沉舟陪同沈世浩一同迈入院落。
丁香瞧见众人齐聚，立刻开口提议：
“二公子，既然备好了助燃竹筒，我们丢入石缸之内，瞧瞧这燃起究竟是何等模样！”
二公子兴致上来，点头应允。
几支竹筒被小心投入燃着炭火的石缸。
短短数息，
数道银白星火自缸内冲天而起，漫天细碎星花凌空散开，
白日里烟火虽不及暗夜绚烂，却依旧别具一番奇景。
烟火渐渐消散，祝沉舟适时上前，
满面惊叹：
“二公子神仙手段！本来我只是想拿来烤肉的，
二公子就放出了烟花，
实在是仙人临凡，这份巧遇难有！”
甄灵犀本见烟火，意外惊奇和惊喜，
此刻见他如此吹捧，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你这人忒坏啊，”
她心里就是堵着慌，
瞥向祝沉舟，语气带着一点被戏弄的火气：
“祝沉舟，你莫要拿这些来糊弄我。
先前你应允要献上一场像样烟火，如今就想用这般手段应付了我？”
丁香立刻顺势上前助攻，掩唇笑道：
“二公子你瞧瞧他，一肚子鬼点子，最坏不过！
别忘了，他可还欠着你一个承诺未曾兑现呢！”
一语点醒，
二公子眉宇间的闷气消散大半，
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承诺我暂且还没想好要你兑现什么。
只是风券存粮尚且生出利息，
你拖欠许久的人情，利息总得先行偿付。
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个节目。”
祝沉舟面露为难之色，连连拱手：
“二公子，这么多长辈友人在此，实在不妥。
若是四下无人，我单独演与你观赏如何？”
二公子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不行，所有人都留在院内，必须此刻表演。”
——
祝沉舟深吸一口气，下一秒，
他脸上惯常的沉稳与算计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天真的灿烂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身形微微前倾，
双手背在身后，当着满院宾客的面毫无包袱地蹦跳起来，
——
嘴里念出轻快的开场白：
“茂密的大森林里，住着可爱的小兔子……”那声音刻意拔高，
带着稚气的甜糯，与他平日低沉冷静的管事腔调判若两人。
他一边念着“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一边真的竖起两根手指放在头顶模仿兔耳，眼神灵动地扫过众人。
紧接着，他迅速切换声线，粗声粗气地模仿大灰狼跺脚喊“开门！快开门！”，
又立刻变回细柔假声，学着兔妈妈的温柔语调，连尾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最绝的是一人分饰多角。
念到“那你把尾巴伸进来我看看”时，他猛地侧身，假装警惕地盯着门缝，眼神狡黠；
大灰狼惨叫时，他又瞬间捂住屁股，做出夸张痛呼表情，连逃跑时踉跄的步伐都演得惟妙惟肖。
最后兔妈妈归来，他立刻换回温柔唱腔，脸上绽放出安心的笑容，
那句“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我就把门开”
念得软糯真诚，仿佛真的等来了最亲的人。
短短两分钟，他将《小兔子乖乖》演绎得活灵活现。
表演结束时，他微微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二公子，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仿佛刚才那个毫无顾忌、尽情释放的自己，
才是他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
满院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周世安笑得直拍大腿，沈世浩捂着嘴肩膀直抖，
连一向沉稳的周廉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二公子先是一愣，随即也笑出声来，
伸手敲祝沉舟的头，眼底全是惊诧：
“你这大灰狼，忒坏了！”
丁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一边擦着笑出的眼泪，一边指着祝沉舟对二公子说：
“二公子你看，他刚才学大灰狼跺脚的样子，像不像咱们后院那只偷鸡的黄鼠狼！”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轻松愉悦的气息。
——
——其实人和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是？
欲望、控制？服从？都不是，——
翻过一座山之前，你觉得山那边风景很好；
但是你翻过去了，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就不过是这种感觉：
你在笑他在闹。
祝沉舟心里知道——
至少信任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包括周廉和沈世浩。——
笑闹声渐渐平息，余韵却如炭火般在院中缓缓流淌。
祝沉舟垂眸敛去眼底那抹未散的鲜活，重新披上管事沉稳的外壳。
他抬眼望向二公子，见她眉间郁色尽消，
只余眼角未干的笑痕与眼底温润的光，便知这场以退为进的筹谋，终究是落到了实处。
——
午时三刻，日头正盛，会客厅内酒香四溢。
沈世浩率先举杯，言辞间满是官场上的体面与恭贺；
周世安紧随其后，感激二公子安排了居所，语气恳切至极。
李锻、赵拙等匠作头领也轮番敬酒，
恭喜二公子新居落地，大家有了主心骨。
二公子今日心情极佳，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她素来不喜文绉绉的客套，只端着酒碗朗声道：
“感谢各位加班熬夜，把新居安排得妥当，
以后把众头领周主薄王巡头新家都建设在院落外，
保护好浊风的班底，这碗酒，我敬大家！
往后这日子，还得仰仗各位把式，把这风吹得更远！”
祝沉舟坐在下首，今日竟一反常态，
不再时刻紧绷着脸审视全场。
他只是笑，随着众人举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或许是连日疲惫涌上，或许是白日那场“小兔子”耗尽了心力，
又或许是二公子那句“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
让他彻底卸下了防备。几轮烈酒下肚，祝沉舟眼神便有些迷离，
起初还能撑着，后来干脆趴在桌上，侧着脸，
半阖着眼，看着众人谈笑风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傻笑。
宴席散时，祝沉舟已是不省人事。
周世安想扶，却被二公子拦住。
她今日穿了身暗金的衣袍，
兴致颇高，对苏梅和丁香道：
“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扛回去。”
